10月14日上午,威马汽车的官方微信公众号在停更将近一年之后,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推送。标题只有一句话:“第一天:B能汽车,请发我们工资。”
配图是一张从高层办公室窗户向下俯瞰的照片,角度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人站在曾经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朝下面喊了一声,然后迅速把窗户关上。这条内容存活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删除,链接点进去只剩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根据作者隐私设置,无法查看该内容”。
一个曾经把“世界冠军”写进德文名字里的汽车品牌,用自己最后的官方发声渠道,替员工讨要已经被拖欠半年多的工资,然后连这声讨要都不被允许留得太久。这一幕本身就比任何一篇行业分析都更能说明问题:那个曾经和蔚来、小鹏、理想并排站在聚光灯下的威马,已经彻底走下了神坛。
先把时间倒回威马最风光的那些年,才能理解这条讨薪帖为什么让人心里发堵。威马的创始人沈晖不是草根创业者,他的履历放在中国汽车工业里几乎是一份“顶配模板”。他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和明尼苏达大学卡尔森管理学院,在博格华纳、菲亚特都做过高管,2009年加入吉利之后,亲自操盘了那场震动全球的沃尔沃收购案,随后又出任沃尔沃中国区董事长,把中国做成了沃尔沃全球最大也最赚钱的市场。
2015年,45岁的沈晖决定不再替别人打工,在上海拉起了一支队伍,威马就此诞生。那个时间点踩得极准,政策在推、资本在追、市场在张开,威马很快被资本捧成了“新势力F4”之一,累计融资超过350亿元,百度、腾讯、红杉、李嘉诚家族都出现在投资名单里,估值一度摸到470亿元。
沈晖还走了一条当时被认为“最笨也最扎实”的路:不找代工,自己建厂,温州和黄冈两座基地砸进去上百亿,号称要把制造体系攥在自己手里。2019年,威马交出了1.68万辆的年销量,排在造车新势力第二位,EX5在大街上并不罕见。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七年之后,这家公司的官方公众号会用“请发我们工资”当作重返公众视野的唯一方式。
崩塌的迹象其实早就露出来了,只是被融资的势头盖住了。威马早期销量好看,但利润薄得像纸,2019年到2021年三年累计净亏损大约174亿元,光是2021年一年就亏掉82亿元。钱烧得快不是最致命的,致命的是烧钱的方向和结果之间对不上。
温州工厂的自动化流水线摆在那里,EX5交付之后却频繁被车主吐槽仪表盘乱闪、维修等不到零件,智能功能迟迟落不了地,APP动不动就崩。更让外界侧目的是高管的薪酬:2021年威马亏损82亿的同时,高管团队拿走了近17.5亿元薪酬,沈晖一个人的年薪就达到12.6亿元,占当年收入的将近三成。
一个还在靠融资输血的公司,创始人的个人收入比公司的研发成果更早“落地”,这件事在后来被反复提起,不是没有原因的。从2022年开始,威马的销量掉到不足三万辆,库存堆在仓库里,电池供应商堵上门追八千万的欠款,工厂半停工,IPO三次尝试全部落空。2023年10月,法院受理了威马的预重整申请,年底正式进入重整程序,负债总额后来被核定在203亿元以上,而账面可动用资产只剩不到40亿元。
沈晖在那前后去了慕尼黑车展,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微博停更,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一个创始人用“出差”的姿态离开自己创办的公司,把两百多亿的债务和几千名员工的生计留在身后,这件事本身就是威马故事里最刺眼的一笔。
接下来的情节并没有出现奇迹。2025年9月,一家叫深圳翔飞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企业以重整投资人的身份接管了威马的四家核心公司,发布了《致供应商白皮书》,画出了一张六年规划的蓝图:2025年复产EX5和E5,保底一万辆;2026年干到十万辆、收入近百亿;2028年前启动IPO;2030年挑战年产一百万辆、营收一千二百亿。数字很好看,问题是钱没到。
翔飞承诺的初期10亿元投入,始终没有拿出实缴到位的证据,而翔飞背后的“宝能系”影子却越来越清晰。宝能自己是什么状况呢?截至2026年10月,宝能集团累计被执行金额已经堆到500亿元左右,就在威马讨薪帖发出的前后几天,宝能又新增了二十多亿和十几亿的执行记录。一个自身背着五百亿执行债务的接盘方,来重整一个负债两百亿的车企,承诺的复产资金又迟迟不见落地,员工等来的自然不是新车下线,而是工资从打折到彻底停发。
新威马内部人士的说法很具体:2025年9月工资开始打折,2026年春节后发完1月的工资就再也没动过,欠薪超过半年。重整计划里确实写了职工债权五千八百多万元“全额清偿”,但那笔钱对应的是历史存量债务,新股东接手之后产生的“增量”欠薪,并不在那一份清偿方案的覆盖范围之内。老账有人认,新账没人管,员工夹在两套账本中间,最后只能拿公司自己的公众号当扩音器。
如果只把这件事看成威马一家公司的资金链断裂,就看小了。2026年的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和威马刚刚成立时的那个遍地机会的草莽年代,已经是两个世界。比亚迪在2026年前九个月的国内新能源品牌销量榜上以134万辆断层领先,市场份额超过16%,前十名品牌合起来吃掉了超过一半的市场。
头部企业靠规模把成本压到极限,靠迭代把技术门槛越抬越高,留在牌桌上的门票价格已经涨到了一个停产几年的品牌根本付不起的水平。而威马复产的EX5和E5,骨子里还是400V平台的老车型,800V高压平台和4C超充在2026年的新车上已经不算稀罕配置,智能驾驶和座舱体验的代差更是以年为单位在拉开。.
换句话说,就算翔飞真的把温州产线重新转起来,造出来的也是一款在技术和体验上落后了至少一个产品周期的车。市场不会因为一个品牌“曾经不容易”就给它留一个位置。威马之外,哪吒在等重整草案表决,众泰的复产停留在试制阶段,高合和极越也没有彻底关上大门,但真正从破产重整里走回量产、走回消费者购车清单里的品牌,至今没有出现过一个。
复活这两个字写出来很容易,做起来需要的是实打实的现金、持续的技术投入和重新积累的信任,而这三样东西,恰恰是威马在2026年最缺的。那条只活了二十分钟的讨薪帖,之所以比威马过去几年所有“好事将近”的海报都更接近真相,是因为它不再表演。海报可以设计,白皮书可以起草,六年规划可以在PPT里做得漂漂亮亮,但工资发不出来就是发不出来,车机断网就是断网,App登不上就是登不上。
一个造车企业走下神坛的标志,从来不是法院受理重整的那一天,也不是创始人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那一刻,而是它连替自己辩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让员工借官方账号喊一句“请发我们工资”,然后连这句话都要在二十分钟内被删除。
沈晖当年说威马要造“老百姓买得起的智能车”,德语名字取的是“世界冠军”的意思。十年之后,世界冠军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公司,和一群被留在半路上、连售后配件都要靠网上自己想办法的车主。造车这门生意,资本可以在一夜之间把一个人推上神坛,市场和供应链也会用同样快的速度把他请下来。
威马不是第一个,大概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那条二十分钟就被删掉的讨薪帖,会留在2026年中国新能源汽车淘汰赛的底稿里,提醒后来的人:神坛和地面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一条推送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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