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康城外三十里,琅琊王氏的温泉别院,素来以清幽雅致闻名。
两年前的深秋,王令徽奉父命在此清修养性。说是养性,实则是避风头——前月她在一次士族女眷的雅集上,当面驳斥了某位以清谈闻名的名士关于“寒门子弟不堪大用”的论调,引得满座哗然。父亲王琰闻讯,只淡淡道:“锋芒太露,非女子之德。去别院静静心。”
她便来了。带着侍女阿沅,几箱书,一套茶具,还有终日挥之不去的烦闷。
那日午后,她正临摹顾恺之的《女史箴图》。阿沅在外间煮茶,茶香混着庭院里残存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飘进来。
突然,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
不是寺庙的晨钟暮鼓,是战鼓。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绢上洇开,毁了即将完成的一幅“冯婕妤挡熊”。
“娘子!”阿沅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外头、外头乱起来了!说是孙恩的乱军打过来了!”
王令徽放下笔,走到窗边。
别院建在半山,透过疏朗的林木,能望见山脚下官道上的景象——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溃逃的百姓和零散的官兵。更远处,几个庄子已冒出浓烟,火光在日渐西斜的天色中格外刺目。
“守卫呢?”她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李管事说、说贼人势大,守院的部曲只有三十余人,怕是挡不住……已经派人往建康送信了,但、但怕是来不及……”阿沅的声音抖得厉害。
王令徽沉默片刻,转身:“把我的深衣拿来,要最素净的那件。首饰都卸了。”
“娘子?”
“若真到了那一步,”王令徽对着铜镜,开始解下发间的珠钗,“死也要死得体面些。琅琊王氏的女儿,不能被乱军折辱。”
阿沅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去取衣服。
院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刀剑碰撞的锐响、惨叫、马蹄践踏青石板的轰隆声……混成一团,像一场荒诞的锣鼓戏。王令徽换好衣服,坐在正堂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那是及笄时,叔父送的礼物,剑柄镶嵌着绿松石,华丽得像件玩具。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真的要用它。
“砰!”
院门被撞开的声音。
阿沅尖叫一声,扑到她身前。王令徽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
脚步声杂沓而来,伴随着粗野的呼喝和器物被砸碎的声响。透过半开的堂门,她看见几个穿着杂乱、手持刀斧的汉子冲进前院,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狰狞的疤,正咧嘴笑着去抓躲在廊柱后的侍女。
李管事带着部曲拼死抵挡,但人数悬殊,很快便倒下大半。
“娘子,从后门走……”阿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王令徽摇摇头。后门若走得通,早就走了。她站起身,短剑出鞘,寒光凛凛。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过地面。
“北府军!是北府军的旗号!”院墙上瞭望的仆役嘶声大喊。
乱军顿时一阵骚动。不等他们反应,一队黑色骑兵已如利刃般切入院中。为首者玄甲黑马,手中长槊一扫,便将两名乱军挑飞出去。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伐之气。
王令徽站在堂内,隔着洞开的门,看见了马背上的那个人。
逆着西斜的日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挺直的脊背,以及挥槊时手臂绷出的、充满力量感的线条。玄甲上沾着血和尘土,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院中混乱的战局。
“结阵!保护内院!”他声音嘶哑,却清晰有力。
骑兵应声而动,迅速分割战场。这些显然是久经沙场的精锐,配合默契,下手狠准,不过片刻,院中的乱军便死伤大半,余下的仓皇逃窜。
王令徽握着短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但危险并未结束。墙外忽然传来弓弦震颤的嗡鸣——
“小心!”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那道玄色身影已从马背上跃下,几步便冲到她面前。几乎同时,一支流矢破窗而入,擦着她的鬓边飞过,“夺”的一声钉在她身后的廊柱上,箭羽兀自颤动。
王令徽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或许比她大不了几岁。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刀削。脸上有新鲜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士族子弟常见的清傲或慵懒,而是一种狼一般的警觉和专注,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确认她是否受伤。
“可有碍?”他问,声音因为刚才的疾驰而有些喘息。
王令徽摇摇头。鬓边一缕碎发被箭风割断,缓缓飘落。
他迅速扫视四周,判断形势。院外的厮杀声仍未止歇,显然还有更多乱军。“此地不宜久留。”他当机立断,伸手,“跟我走。”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疤痕。
王令徽没有犹豫,将手递过去。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带着铁甲冰凉的触感。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提起来,转身便往外冲。
“阿沅!”王令徽急道。
“一起!”他头也不回,另一只手顺手将吓傻的阿沅也拉上。
三人冲出正堂时,院中战斗已近尾声。他的坐骑通灵般奔至身前,他先将阿沅托给一名亲兵,随即翻身上马,再将王令徽拉上马背,让她侧坐在身前。
“抱紧。”他简短命令,一抖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院外冲去。
王令徽被迫紧紧贴在他胸前。玄甲坚硬冰冷,硌得她生疼,但铠甲下传来的心跳声却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鼻端全是铁锈味、汗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战场的粗粝气息。
身后是火光与惨叫,身前是未知的黑暗。她闭上眼,手指下意识攥紧了他胸甲的边缘。
冲出别院大门时,一队乱军正迎面扑来。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拔出腰间横刀,刀光如雪,迎头劈下。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她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嘶哑,却莫名让人心安。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王令徽常常想,如果那一刻她睁眼看了,看见他杀人时的眼神,看见那些喷溅的鲜血,她或许会害怕,会抗拒,会从此将这个人划入“粗野武夫”的范畴。
但她没有。
她只是闭着眼,在一片黑暗中,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心跳,还有那句话。
“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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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官道上疾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缓下来。
天色已完全黑了。月牙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不远处有条小溪,潺潺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暂时安全了。”他先下马,然后伸手扶她。
王令徽腿脚有些发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他稳稳扶住。借着月光,她终于能仔细打量他。
甲胄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干涸发黑。脸上也有擦伤,但神情依旧镇定。他正转头吩咐手下:“清点人数,包扎伤者。派两人警戒,其他人原地休息。”
“诺!”亲兵们应声散去,动作迅捷有序。
“多谢将军相救。”王令徽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行礼,“敢问将军尊姓大名?所属何部?他日必当厚报。”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如纸,鬓发散乱,但那双眼却清明镇定,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不愧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即便刚刚死里逃生,也不失风仪。
“北府军中军司马,谢铮。”他抱拳回礼,“奉命清剿附近乱军,恰逢其会,不必言谢。”
谢铮。
王令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北府军……那是谢玄将军麾下的精锐,近年来在淝水等战役中声名鹊起。只是她没想到,一个中军司马,竟如此年轻。
“原来是谢司马。”她顿了顿,“小女子琅琊王氏,行七,名令徽。”
谢铮眼神微动。
琅琊王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是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的顶级士族嫡女。
“王娘子受惊了。”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更加谨慎了些,“我稍后派人前往建康送信,想必王尚书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应。今夜暂且在此休整,明日一早便护送娘子回城。”
“有劳。”王令徽颔首。
秋夜寒凉,山风一起,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那件素色深衣本就单薄,又在马背上颠簸了许久,此刻湿冷地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谢铮注意到她的颤抖,犹豫了一下,解下自己的披风。
那是一件军中制式的深灰色披风,布料粗糙,边缘已有些磨损。他递给她时,动作有些僵硬:“若不嫌弃……”
王令徽看着那件披风,又看了看他身上单薄的战袍。他没有盔甲遮蔽的地方,衣袖已被夜露打湿。
“谢司马自己——”
“无妨。”他打断她,直接将披风塞进她手里,“末将习惯了。”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以及一种混合着汗味、尘土和铁锈的气息。不好闻,却莫名地……真实。
王令徽没有再推辞,将披风裹在身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暖意却一点点渗进来。
阿沅被亲兵带过来时,眼睛还红肿着,看见王令徽无恙,又差点哭出来。主仆二人找了个相对干净的石头坐下,互相依偎着取暖。
谢铮在不远处生了一堆火,亲兵们围着火堆坐下,有的处理伤口,有的默默啃着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王令徽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焰。
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也是第一次与这么多陌生男子——而且是寒门出身的军汉——共处一夜。按照士族的规矩,这已算“名节有损”。但她此刻竟奇异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在真正的生死面前,那些所谓的规矩、体面,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娘子,”阿沅小声说,“您脸上……有血。”
王令徽抬手擦了擦,指尖染上暗红。是之前溅到的。
“给你。”谢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块湿润的布巾,“溪水洗过的,干净。”
王令徽接过,低声道谢。布巾粗糙,但水很凉,擦在脸上让人清醒。她仔细擦拭着脸颊和脖颈,直到确认没有血迹残留。
谢铮在一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硬邦邦的胡饼。他掰了一半,递给她:“凑合吃点。”
王令徽看着那块黑乎乎的饼,又看看他。他正低头啃着自己那一半,侧脸在火光中明明暗暗,下颌线条紧绷。
她接过饼,咬了一小口。很硬,很干,带着一股麦麸的粗糙感。但她慢慢吃着,一口,又一口。
“司马,”一个亲兵走过来,低声汇报,“伤亡清点完了。折了三个兄弟,伤七个。马匹损失五匹。”
谢铮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名字记下,抚恤加倍。”他声音低沉,“伤的兄弟好生照看。”
“诺。”
亲兵退下后,火堆旁又陷入沉默。只有谢铮缓慢而用力地嚼着胡饼的声音,像在咀嚼某种坚硬的决心。
王令徽忽然开口:“谢司马。”
“嗯?”
“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的家人,会得到抚恤吗?”
谢铮转头看她。火光映在她眼中,跳跃着,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士族千金,倒像个……关心人间疾苦的寻常人。
“会。”他点头,“北府军的规矩,战死者抚恤二十贯,伤者视情况五到十贯。谢将军亲自定的,没人敢克扣。”
二十贯。王令徽在心里算了算。大约够一个五口之家省吃俭用过上一年。一条命,一年粮。
“太少了。”她轻声说。
谢铮愣住。
“我的意思是,”王令徽迎上他的目光,“比起他们付出的,太少了。”
谢铮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令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王娘子可知,就在去年,朝廷拨给北府军的抚恤银,有六成被经手的官员‘漂没’了。是谢将军亲自去建康,在尚书省拍了桌子,才勉强追回一半。”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倒像某种自嘲:“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更多时候,他们死了,名字都不会被记下。”
王令徽握着胡饼的手,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漂没”是什么意思。父亲的书房里,偶尔会有幕僚提起,某某郡的赋税被“漂没”几成,某某军的粮饷被“漂没”几成。那些轻飘飘的字眼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破碎,多少生命的轻贱。
但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
“谢司马为何从军?”她忽然问。
谢铮看着火光,眼神有些悠远。“家里穷,吃不上饭。正好北府军招兵,管饭,还有军饷拿。”他说得很平淡,“后来打了几仗,没死,慢慢就升上来了。”
“只是为了吃饭?”
“一开始是。”他顿了顿,“后来……看见北边的胡人烧杀抢掠,看见百姓流离失所,就觉得,手里这把刀,总该做点什么。”他转头看她,“王娘子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粗人,只会打打杀杀?”
王令徽摇摇头。“不。我觉得,你们在做很重要的事。”
谢铮的眼神闪了闪。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名亲兵飞奔而来:“司马!建康来人了!是王尚书府上的部曲!”
王令徽站起身。果然,山道上一队火把蜿蜒而来,足有百余人,盔甲鲜明,旗帜上赫然是琅琊王氏的家徽。
她解下披风,递给谢铮:“物归原主。今夜之恩,令徽铭记。”
谢铮看了看,并没有伸手,只是抱拳道:“夜深露重,王娘子路上留着御寒吧”
王家的部曲首领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看见王令徽,大大松了口气,下马行礼:“七娘子受惊了!家主命我等即刻护送娘子回府!”
王令徽点头,在阿沅的搀扶下上了一辆准备好的马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铮站在火堆旁,玄甲染血,身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他也在看她,目光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视线。
车轮转动,碾过碎石路,朝着建康方向驶去。
王令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双狼一般警觉的眼睛,是那句低沉的“别怕”,是那件粗糙却温暖的披风,以及他说“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时,那种平静之下的悲凉。
阿沅小声问:“娘子,那位谢司马……真是个好人。”
王令徽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环抱着身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感受着那件披风粗糙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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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
王令徽从回忆中抽离,手指仍停留在旧披风磨损的边缘上。
两年了。那夜山中的火光、血腥味、胡饼的粗糙口感,还有谢铮那双眼睛,依旧清晰如昨。
“阿沅,”她轻声说,“前日让你打听的,郑家三郎上月纵马踏伤农人、以钱赎罪的事,可有下文?”
阿沅擦了擦眼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条,低声念道:“伤者是个老农,在城南有三亩薄田。郑三郎的马队经过时,那老农躲避不及,被马蹄踏断了一条腿。郑家赔了五十贯钱,又让县尉将那老农的儿子抓去,说是‘惊了马’,打了二十板子才放出来。那老农……前日死了。说是伤口溃烂,没钱请大夫。”
王令徽闭了闭眼。
五十贯。一条人命。
“那老农的儿子呢?”
“还在家守着灵。听说……想告状,但县衙不受理。郑家的人放话,若再闹,便让他家剩下的田也保不住。”
火盆里的炭又炸开一粒火星。
王令徽看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想起谢铮的话——“二十贯,已经是兄弟们能拿到的最多的了。”
寒门将士用命换来的抚恤,不过二十贯。而郑垣纵马踏死人命,随手便是五十贯“赔款”,还能让官府颠倒黑白。
这就是门第。
这就是她三日后要嫁的那个世界。
“知道了。”她声音干涩,“你明日……想办法,匿名给那家人送三十贯钱去。别让人知道是我们。”
阿沅点头:“婢子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不是侍女惯常的节奏。
王令徽示意阿沅将披风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当朝尚书令王琰。
他穿着家常的深衣,外罩一件青灰色大氅,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五十余岁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透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威仪。
“阿父。”王令徽起身行礼。
王琰摆摆手,在窗下的胡床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内,在尚未收起的妆奁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他问,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睡不着,看会儿书。”王令徽示意阿沅上茶。
“后日便是大婚,该养足精神。”王琰接过茶盏,却不饮,只捧在手中暖着,“郑家那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你嫁过去后,便是郑氏宗妇,行事需更稳重。”
“女儿明白。”
父女二人一时无话。只有烛火在寂静中跳动。
良久,王琰忽然开口:“谢铮今日午后,因擅离职守被御史参了一本。”
王令徽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不过,”王琰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为父已替他压下了。毕竟他曾救过你的命,这份人情,王家得还。”
王令徽抬起眼,看向父亲。
王琰也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只是,人情还一次便够了。你明白吗,令徽?”
烛火“啪”地炸开一朵灯花。
王令徽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女儿明白。”她一字一句,“从今往后,谢将军是北府军的明威将军,女儿是荥阳郑氏的儿媳。再无瓜葛。”
王琰满意地颔首,终于饮了一口茶。“你能想通,最好。”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你那件旧披风,既已无用,便烧了吧。留着徒惹是非。”
门开了又合。
王令徽坐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阿沅小心翼翼地问:“娘子,那披风……”
“收起来。”王令徽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收在最底层的箱子里,锁好。”
“可是家主说——”
“我说,收起来。”
阿沅不敢再言,抱着披风退下了。
王令徽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父亲那句“人情还一次便够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她心里。
他不是在提醒,是在警告。
警告她,谢铮的前途、性命,都攥在王家手里。她若敢妄动,今日能压下的弹劾,明日就能变成催命符。
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道裂帛之痕,从来不是她划开的。
而是这个时代,这个制度,早就刻在她和谢铮之间的、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坠入深渊前,亲手斩断那根试图跨越天堑的绳索。
哪怕绳索的另一端,拴着她此生唯一心动过的人。
窗外,夜色如墨。
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