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来旭
总目
卷首:续太史公自序(骈序)/凡例十则
本纪十二(拟《史记》十二本纪之数)
- 本纪第一·汉纪(昭宣中兴至建安禅代)
- 本纪第二·魏晋纪(魏蜀吴鼎立至西东两晋)
- 本纪第三·南北朝纪(宋齐梁陈与北朝兴替)
- 本纪第四·隋纪(开皇之治至大业倾覆)
- 本纪第五·唐纪(贞观开元至天祐禅梁)
- 本纪第六·五代纪(梁唐晋汉周更迭)
- 本纪第七·宋纪(两宋三百年兴亡)
- 本纪第八·辽金夏纪(并时诸国)
- 本纪第九·元纪(漠北崛起至大都沦丧)
- 本纪第十·明纪(洪武开基至甲申国变)
- 本纪第十一·清纪(入关定鼎至武昌首义)
- 本纪第十二·民国纪(肇造共和至五四风潮)
表十(拟《史记》十表之数)
- 表第一·汉兴以来诸侯年表(续)
- 表第二·三国六朝兴亡表
- 表第三·隋唐年表
- 表第四·五代十国年表
- 表第五·宋辽金夏年表
- 表第六·元明年表
- 表第七·清代年表
- 表第八·近代世变表(西力东渐至五四)
- 表第九·百官公卿表(续)
- 表第十·古今人物表(续)
书八(拟《史记》八书之数)
- 书第一·礼书(礼制因革)
- 书第二·乐书(乐舞雅俗)
- 书第三·律历书(历法算术)
- 书第四·天官书(天文灾异)
- 书第五·封禅书(郊祀信仰)
- 书第六·河渠书(漕运水利)
- 书第七·食货书(田制赋税钱币)
- 书第八·兵刑书(兵制刑法)
世家十(拟《史记》世家之体)
- 世家第一·汉室诸侯世家
- 世家第二·江左门阀世家(琅琊王、陈郡谢)
- 世家第三·关陇贵族世家(宇文、独孤、李、杨)
- 世家第四·藩镇世家(河朔三镇)
- 世家第五·吴越钱氏世家
- 世家第六·孔氏衍圣世家
- 世家第七·辽金元部族世家
- 世家第八·明藩王世家
- 世家第九·满洲八旗世家
- 世家第十·东南豪商世家(盐商海商)
列传五十(拟《史记》列传之体,时序相贯,古今同传)
两汉六:循吏传、酷吏传、儒林传(郑玄许慎)、党锢传、宦者传、方技传(张仲景华佗)
三国两晋五:名臣传(诸葛亮荀彧)、名将传(周瑜陆逊)、玄风传(竹林七贤)、忠义传、隐逸传
南北朝四:宋齐梁陈名臣传、北魏改革传(孝文帝)、文士传(陶渊明谢灵运)、释教传(鸠摩罗什慧远)
隋唐八:开国功臣传、贞观名臣传、文宗传(韩愈柳宗元)、诗宗传(李杜白)、藩镇传、宦者传、女才传(武则天长孙后上官婉儿)、释道传(玄奘惠能)
五代两宋八:五代英杰传、北宋名臣传、变法人物传(王安石司马光)、南宋忠烈传(岳飞文天祥)、词宗传(苏辛)、道学传(周程朱陆)、史家传(司马光郑樵)、科技传(沈括毕昇)
元明六:元初名臣传、理学宗师传、明代名臣传(张居正于谦)、心学传(王守仁)、抗清忠烈传(史可法郑成功)、游记传(徐霞客李时珍)
清至近代六:清初名臣传、乾嘉学者传、禁烟人物传(林则徐)、洋务人物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维新人物传(康梁谭嗣同)、革命人物传(孙中山黄兴章太炎)
通贯四:货殖传(商贾变迁)、游侠传(义士任侠)、佞幸传(弄权宠幸)、匈奴西戎传(四裔交涉,至西力东渐)
卷末:太史公曰·论赞(总论二千年兴亡之道)
凡十二本纪、十表、八书、十世家、五十列传,合一百卷,与《史记》百三十篇相先后。
续太史公自序(骈序)
维昔太史公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上起轩辕,下讫太初,为《史记》百三十篇。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然自天汉以降,二千一百余祀,兴亡代谢,治乱纷纭,虽有班氏《汉书》、范氏《后汉书》暨历代正史相续,而体例纷更,文质互异,未有以骈俪之体,通贯两千年之变,成一家之言者。旭不敏,窃慕史公之志,效其五体,变其文格,以四六之辞,述兴衰之迹,命曰《续史记》。
史公之书,本纪以序帝王,世家以纪侯国,列传以录人物,表以系年月,书以明典制。今续其统:本纪十二,上自孝昭,下讫五四;表十以系兴亡之岁,书八以明礼乐刑政,世家十以存门阀藩镇之脉,列传五十以彰忠奸贤愚之伦。纪传叙事,必考其本末;论赞抒怀,务通其理数。叙则骈四俪六,以存雅正之音;赞则褒贬抑扬,以寓春秋之义。
夫史之为体,非徒记言记事之书也,乃观时察变、穷理尽性之学也。二千年间,分合有势,盛衰有因;强弱无恒,民心为本。两汉之兴,在宽仁而顺民;两京之亡,在苛暴而失众。唐之盛也,以纳谏而任贤;唐之衰也,以壅蔽而纵欲。宋之弱也,在矫武而过文;元之亡也,在纵奢而虐下。明之祚移,积于党争阉祸;清之鼎覆,肇于闭关自骄。凡此兴亡,皆可于骈文之中,见其条理;皆可于对仗之间,悟其机枢。
更察近世之变,实亘古未有之奇局:西力东渐,海通万国;器物日新,制度递嬗。自洋务以迄维新,自辛亥以迄五四,旧学新知,相激相荡;中西之道,互证互参。此非一姓一朝之兴废,乃文明转关之枢纽。故《续史记》之作,不惟续史公之书,实欲续史公之道: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
嗟乎!史笔如铁,难曲阿于当世;文心似水,自映照于将来。骈文虽云旧体,理义未尝不新;史事纵属陈迹,鉴戒岂可或忘。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凡例十则
一、全书仿《史记》五体,本纪以序帝王兴废,表以系年月,书以明典制,世家以纪门阀藩镇,列传以录人物,论赞以发史识。
二、上起汉昭帝始元元年(《史记》太初之后),下讫民国八年五四运动,凡二千余年。
三、全用骈文:叙事以四六为主,兼用骚体长句;论赞用骈散相济,以畅其义。
四、纪年用当时年号,辅以公元,以便稽考。
五、不录祥瑞谶纬,惟存灾异以观天人;不采稗官艳异,惟取信史以正视听。
六、人物列传,以事系人,不以人系事;忠奸并录,善恶互见,效史公互见之法。
七、典制之书,溯源沿革,明其因革损益之理。
八、表以简驭繁,骈序冠首,阐明一代大势。
九、论赞仿"太史公曰",总括一章大义,务求哲思隽永、余味悠长。
十、全书九万九千字,以"九"为盈数,取生生不息、贞恒归宗之义。
本纪第一·汉纪(上)
昭宣之治
孝昭皇帝者,武帝少子也。承鼎盛之遗烈,践九五之崇基,年方冲幼,政出霍光。光以受遗之臣,秉当国之轴;内承顾命,外慑百僚。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罢盐铁之议,宽酒榷之禁。匈奴款塞,海内乂安。虽天不假年,享国未永,而汉祚赖以不倾者,光之力也。
孝宣皇帝起自闾阎,身经困厄,故知民生之艰,明吏治之要。既即大位,综核名实,信赏必罚。五日一听事,丞相以下奉职而奏;择良二千石,郡国守相久任而安。由是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甘露之世,单于来朝,三代以来,未有此盛。然宣帝以刑名绳下,近于刻深;以法家驭民,未臻仁厚。故元成以降,外戚日盛,权阉渐萌,虽曰中兴,实伏衰象。盖刚猛者易折,严苛者难久,此理势之自然也。
元成之衰
孝元皇帝优柔寡断,牵制文义;孝成皇帝湛于酒色,委政外家。王凤兄弟,迭据枢要;王氏五侯,竞起第宅。以椒房之亲,擅朝廷之柄,赀累巨万,势倾人主。灾异频仍,上书者归咎王氏;忠言逆耳,纳谏者反罹其殃。
当是时也,土地兼并,流民载道;赋敛无度,盗贼并起。谷永、刘向之徒,危言切谏,皆不见省。夫水之积也,非一日之寒;木之蠹也,非一夕之蛀。汉德之衰,自元成始;新莽之篡,其来有渐矣。语曰:涓涓不塞,将为江河。其此之谓乎!
新莽篡汉
王莽者,元后之侄,谦恭下士,矫饰以邀名。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散舆马衣裘,振施宾客。朝野翕然,称为周公再世。然外示恭俭,内怀篡夺;伪让三公,实图上玺。既践祚,托古改制:更易钱币,屡改官名;王田私属,禁民买卖。法网愈密,民困愈深;制令朝颁,夕已纷更。于是四海鼎沸,赤眉绿林,并起为乱;新室之业,不二世而亡。
嗟夫!莽之谦恭,篡之阶也;莽之改制,亡之媒也。慕古而不知变通,济私而假托圣王。使莽得行其志于承平之世,犹不免于败亡,况当元成积弊之余乎?故曰:名实相副则兴,名实相诡则亡。莽之败,非关天命,实由人事也。
光武中兴
世祖光武皇帝,汉景帝之后,南阳宗室也。值莽末大乱,天下土崩,乃与兄縯起兵舂陵,兴复汉室。昆阳之役,以数千摧百万,威震寰宇。更始既立,忌功害贤,光武隐忍,独镇河北。及更始覆灭,群雄并起,乃延揽英俊,扫荡群凶。赤眉授首,隗嚣归命,公孙述诛,天下复定。
光武以赤符受命,而戒于谶纬之虚;以柔道治国,而慎于功臣之赏。退功臣,进文吏;省刑罚,薄赋敛;释奴婢,劝农桑。尚书台总万机,三公备位而已。明章继之,尊崇儒术,临雍养老;西域请吏,匈奴款塞。永平之世,百姓殷富,刑罚几措,号为建武永平之治。
然观光武之政,虽曰宽仁,亦有可议:三公失权,政归台阁,遂开后世权臣弄柄之端;豪强坐大,兼并日滋,终成东汉土断之患。且光武以吏事责三公,以苛察为明,故中兴之治,隆于一时,而纪纲之弛,已伏百年之后。盛衰之际,岂易言哉!
明章之治
孝明皇帝临雍拜老,横经问道;孝章皇帝崇儒重礼,减刑宽民。二帝之世,文教聿兴,西域复通,班超定远,窦宪勒铭燕然。然外戚窦氏、邓氏,相继擅权;宦官郑众之流,渐预朝政。外戚宦官之祸,自此始矣。
和帝以降,冲质短祚,安顺平庸。邓后临朝,窦氏伏诛;梁冀跋扈,毒弑质帝。桓灵之世,宦官五侯,浊乱朝纲;党锢之狱,清流殄瘁。太学诸生,横议朝政;阉竖构祸,禁锢终身。士大夫气节虽高,而邦国元气已伤。黄巾一呼,九州瓦解;董卓入京,神器迁鼎。四百载炎汉,终归于曹氏。
太史公曰:汉之兴也,以宽仁得民;汉之亡也,以壅蔽失众。外戚宦官,迭相倾轧;豪强兼并,民不聊生。虽有明章之治,光武之兴,而积弊既深,回天无术。观桓灵之世,忠贤骈首,佞幸盈朝,虽有智者,亦不能善其后矣。故曰:国之多难,非一人之罪;国之将亡,非一日之故。悲夫!
本纪第二·魏晋纪
三国鼎立
献帝播迁,四海分崩。曹操起于谯沛,挟天子以令诸侯;刘备奋于涿郡,仗仁义以收人心;孙权承于江东,据长江以固根本。三雄并峙,鼎足而三,此天地分合之势也。
操之为人,机变如神,知人善任。官渡一役,以寡击众,焚乌巢之粮,破绍十万之师,遂定河北。然赤壁遇火,败于孙刘;汉中受挫,困于益州。终身北面,不取帝号,而三分天下已有其二。观操之治,申韩为术,唯才是举;然猜忌过甚,诛荀彧、杀杨修,功臣侧目。故曰:以诈力取天下者,虽得之,子孙未必能守也。
先主刘备,以织席之身,怀匡济之志。三顾草庐,得诸葛亮于隆中;联吴拒魏,成鼎足于赤壁。及其入蜀,跨有荆益,仁声远播。然夷陵之役,忿兵致败,托孤白帝,壮心未已。孔明秉政,鞠躬尽瘁,六出祁山,北伐中原;木牛流马,尽瘁以死。后主昏聩,黄皓弄权,邓艾阴平一入,而蜀汉遂亡。悲夫!三分之业,非才不备,而天命有归,人力难回。然孔明之忠,昭昭乎如日月之经天;出师二表,耿耿乎若金石之贯地。千载而下,犹令人肃然起敬者,此也。
吴大帝孙权,承父兄之烈,坐断东南。赤壁拒操,合肥御魏,保江东以观成败。然性多猜忌,晚年尤甚:废太子和,诛戮大臣,陆逊忧愤以卒。及皓嗣位,暴虐无道,羊祜怀柔,王濬楼船,金陵王气,一朝黯然。盖鼎立之势,本非永固;偏安之业,终难久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道循环,岂人力所能御哉!
司马代魏
司马懿者,河内世族也。以智谋事魏,深自韬晦。高平陵之变,诈疾赚爽,一朝诛夷曹爽,遂专魏政。其子师、昭,相继擅权;魏帝见逼,高贵乡公死,常道乡公立。及昭之世,邓艾钟会,平蜀吞汉;炎受禅代魏,是为晋武帝。三国归一,天下混同。
然晋之得国,以篡窃之资,取天下之器;人心未附,纲纪未立。武帝践祚,惩魏孤立,大封宗室,诸王各拥强兵;又罢州郡武备,纵豪右占田。及身殁,而贾后乱政,八王构兵,五胡乘衅,神州陆沉。故曰:以阴谋得天下者,必以纷乱失天下;以私心立制度者,必以溃败毁制度。司马氏之得之也逆,其失之也速,理固宜然。
八王五胡
永熙之世,贾南风专权,废太子、弑太后,朝野寒心。赵王伦起兵诛后,自即尊位;齐、成都、河间诸王,迭相攻伐。八王构兵,十六年乱;骨肉相残,生灵涂炭。洛阳荒芜,长安丘墟;诸王兵力既竭,胡骑乘间而入。
刘渊起于离石,僭号汉王;石勒雄于河北,纵横无敌;刘曜陷长安,愍帝出降。衣冠南渡,琅琊王睿,即位于建康,是为东晋。中原之地,遂为胡羯腥膻之场:前赵、后赵、前燕、前秦,更相吞并;冉闵屠胡,苻坚一统,淝水一败,复归分裂。
嗟夫!五胡之祸,非胡之罪也,晋之自取也。宗室自相鱼肉,而胡骑乘其弊;士族竞尚清谈,而武备弛其防。王衍清言误国,石勒讥其"破坏天下,正君辈";王戎钻李取利,识者鄙其名教罪人。当是时也,神州板荡,礼乐崩颓;衣冠涂炭,典籍荡然。唯王氏导、谢氏安,以世族之望,扶持江左,延华夏之正朔于东南者,百有余年。此亦不幸中之大幸也。
东晋偏安
元帝中兴,王导秉政,号曰"王与马,共天下"。然荆扬相疑,君臣相忌:王敦举兵犯阙,苏峻作乱陷台,桓温北伐无功,谢安淝水却敌。苻坚以百万之众,投鞭断流,而谢玄八千北府,破之八公山下。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前秦由是瓦解,江东赖以晏安。
然晋室之政,积弊已深:门阀垄断,寒士沉沦;赋役不均,流民载道。桓玄篡位,刘裕讨平;裕既灭南燕、后秦,功高震主,遂代晋称宋。东晋百有三年,终归于刘氏。
太史公曰:魏晋之际,诈力与仁义交驰,门阀与寒素相轧。操以诈取,懿以阴谋;晋以篡得,宋以功代。观其兴废,皆不出"得之不以道,失之亦不以道"之律。而三国人才之盛,江左风流之美,虽世乱时艰,犹足为千古谈资。分合之际,岂无天意?盛衰之数,亦有人谋。后之览者,当知:国以正得之,则民以正守之;以谲得之,则民以谲叛之。
本纪第三·南北朝纪
南朝递兴
刘裕起自布衣,奋其寒微。灭桓玄、诛卢循、收巴蜀、克长安,功冠晋室。及受禅称宋,减租省刑,整顿吏治,江左之政,为之少清。然裕出身行伍,猜防宗室,大封诸弟,终启骨肉相残之祸。文帝元嘉之治,仓廪充实,民物丰阜;然北伐屡挫,元嘉草草,封狼居胥,终成空谈。及孝武之世,宗室相斫;前废帝、明帝,残暴尤甚。萧道成乘乱代宋,是为齐。
齐高帝萧道成,布衣节俭,尝曰"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然享国日浅,子孙昏虐:郁林、东昏,荒淫无度;萧衍起兵,代齐建梁。梁武帝萧衍,在位四十八年,勤政好学,儒释并崇。然溺于佛教,三度舍身同泰;纵容宗室,养虎贻患。侯景之乱,建康丘墟,武帝饿死台城。江陵倾覆,陈霸先代梁立陈。陈氏地狭民贫,后主叔宝,风流诗酒,隋军南下,一鼓而亡。
南朝四代,宋齐梁陈,皆以禅让为名,行篡夺之实。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何也?盖门阀相轧,上下离心;皇族相残,骨肉为仇;苛政虐民,人心尽失。虽有元嘉之富、天监之文,而根本已伤,枝叶虽茂,终不免于飘零。故曰:南朝之亡,非亡于敌国,乃亡于自伐也。
北朝兴替
当江左偏安之时,北土亦多故。北魏拓跋氏,起自漠北,道武开基,太武统一。及孝文帝元宏即位,慕华改制:迁都洛阳,改胡服为汉衣,改姓氏为元氏,通婚姻,行汉法。一时文物彬彬,可与南朝比美。然鲜卑旧贵,怨望离心;六镇戍卒,困苦失所。尔朱荣乱,河阴之变,朝士二千余人,同日见屠;高欢、宇文泰,乘势分魏。东魏西魏,旋为北齐北周所代。
北齐高氏,暴虐淫荒,少主昏狂;北周宇文氏,虽起关陇,而能任贤纳谏。武帝邕,灭齐混一北方,然英年早逝,杨坚以外戚辅政,遂代周建隋。
太史公曰:南北朝者,中国历史上分崩最久、变乱最剧之世也。南北对峙,百有七十年;五胡迭起,诸国纷如。然乱极思治,分久必合,乃天运之常。此一时期,有三事不可没:其一,民族之融合——胡汉交婚,风俗互化,为隋唐大一统奠定种族之基;其二,文化之交流——佛教东传,石窟雕凿,诗文声律,南北相济;其三,制度之酝酿——北魏均田、府兵,隋唐因之,遂成盛世之基。故曰:南北朝之乱,乃盛唐之孕也。天地之化,未有乱而不治、分而不合者。观此,可知历史之辩证法矣。
本纪第四·隋纪
隋文帝杨坚,代周受禅,建元开皇。承北周之基业,收江左之金瓯,南北混一,天下归心。坚之为政:废九品中正,开科举之途;颁均田令,定租庸调法;革北周苛法,修《开皇律》;废郡置州,精简官僚。开皇之治,府库充溢,天下户口,较周之末,倍增有余。仓廪之粟,至红腐不可食;绢帛之积,至朽蠹不可理。此三代以降,罕有之富庶也。
然文帝性多猜忌,废太子勇,立炀帝广;杀功臣,诛元勋,刘昉、郑译、高颎、贺若弼,相继诛黜。晚年崇佛佞道,政渐昏聩。炀帝嗣位,雄才大略,而好大喜功:凿运河以通南北,三征辽以威四夷,筑长城以御突厥,修东都以夸富丽。役民数百万,死者相枕;征敛无度,海内骚然。于是王薄长白倡乱,李密瓦岗聚众,窦建德河北称雄,杜伏威江淮起义;十八路烟尘,一时并起。
杨广巡游江都,沉湎酒色;骁果兵变,宇文化及弑帝。隋室虽亡,然运河之功,利在千秋;科举之制,行于百代;三省六部,垂为定制。炀帝之过,在急功而虐民;炀帝之功,在创制而垂远。功罪相参,岂可以一事定论哉!
太史公曰:隋之兴也,不过三十七年而亡,其亡也忽焉。然隋实为汉唐之枢纽:上承南北朝之乱,下启盛唐之治。文帝以节俭开基,炀帝以奢靡败业;父子之间,兴亡异趣,岂非"成由勤俭败由奢"之明证乎?又观运河科举,皆百代之利,而创之者身死国灭,此亦历史之吊诡处。盖急功近利者,虽利在千秋,而怨在一时;怨在一时,则身且不保,遑论千秋?故曰:为政者当行稳致远,泽被当时,斯可垂裕后世。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隋之覆辙,可为殷鉴。
本纪第五·唐纪(上)
高祖开基
李渊起兵晋阳,乘隋末之乱,西入长安,代隋建唐。然当是时,群雄未平:薛举据陇右,王世充据洛阳,窦建德据河北,刘武周据马邑,萧铣据江陵,辅公祏据江淮。秦王世民,英武天纵:破薛举,平刘武周,擒窦建德,降王世充,一战而群雄定。玄武门之变,世民杀兄诛弟,遂受禅即位,是为太宗。
贞观之治
太宗以武功定天下,以文德治天下。虚心纳谏,任贤使能:房玄龄善谋,杜如晦能断,魏徵直谏,王珪知人。尝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徵殁,太宗恸曰:"朕亡一镜矣!"
贞观之政: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慎刑恤狱,修订五经;开馆修史,偃武修文;四夷宾服,尊为天可汗。突厥破灭,回纥归心;文成入藏,和亲吐蕃。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商旅野宿,夜不闭户。贞观之治,为千古美谈。
然观太宗之治,亦有可议:玄武门之变,贻谋不臧;晚年渐骄,征辽劳民。魏徵既殁,罢其碑;褚遂良谏,亦多忤旨。盖人君之德,难保其终;盛世之政,难持其久。此古今之通患也。
武周革命
高宗继之,政归武后。武氏以才人入宫,再入为昭仪,立为皇后,参决朝政。高宗崩,中宗嗣位,武后废之;睿宗继立,旋亦被废。天授元年,武后自立为帝,改国号周,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女皇。
武后之政:大开科举,破门阀之旧;任用酷吏,诛李唐宗室。然其识人用人,亦有可观:狄仁杰、姚崇、宋璟、张柬之,皆其擢用;劝农桑,薄赋徭,北拒突厥,西抚吐蕃。神龙政变,五王复辟,中宗复位,武后崩。中宗昏懦,韦后乱政;临淄王隆基,起兵诛韦,奉睿宗复位,旋受禅即位,是为玄宗。
开元盛世
玄宗初政,励精图治:任姚崇、宋璟为相,罢斜封官,抑权贵;兴学校,劝农桑;省刑狱,节用度。开元之世,物阜民丰,国威远震:大食来朝,日本遣唐;长安西市,胡商云集;扬州益州,富甲天下。杜甫诗云:"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此非虚语也。
然盛极而衰,天理之常。玄宗晚年,溺于声色,宠杨贵妃,任李林甫、杨国忠。林甫"口有蜜,腹有剑",蔽贤妒能,酿成安史之祸。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范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潼关失守,玄宗幸蜀,马嵬兵变,贵妃缢死。肃宗灵武即位,郭子仪、李光弼,奋起平叛;然藩镇坐大,河朔割据,唐室自此衰矣。
遵命,继续递进。今续本纪第五下卷、本纪第六、本纪第七、本纪第八。
本纪第五·唐纪(下)
藩镇割据
安史乱后,唐室威令不行。仆固怀恩纵贼养寇,河北诸镇,各拥强兵:魏博田氏、成德李氏、卢龙朱氏,世袭节度,名为唐臣,实同列国。代宗、德宗,相继图之,而四镇连兵,泾师之变,德宗出奔奉天,几致颠覆。顺宗永贞,二王八司马,谋革积弊,未及百日而败。宪宗元和,锐意削藩:用裴度、李愬,雪夜入蔡州,擒吴元济;淄青、成德,次第归命,号称元和中兴。然宪宗晚年,服饵求仙,为宦官所弑。穆、敬以降,宦官拥立废置,如弄婴儿;甘露之变,文宗谋诛阉竖,事泄反噬,宰相王涯等,族灭者数千人。自是宦官益横,藩镇益骄,牛李党争,士林分裂,唐室之政,日入膏肓矣。
宦官党争
唐之宦官,非特宫闱之蠹,实乃国政之瘤。自肃代以来,宦官典禁军,掌枢密,废立天子,习为常事。宪宗、敬宗,皆为阉弑;文宗受制家奴,自叹"受制于家奴,不如赧献"。武宗、宣宗,虽称英主,然宦官之势,终不能去。牛僧孺、李德裕,党争数十年:各结朋援,互相倾轧;朝士进用,必问党籍。李德裕虽贤,亦以党故,贬死崖州。贤相如李绛、裴度,皆困于党争,不能尽其才。嗟夫!阉祸党祸,交相为患,而唐室元气,剥丧尽矣。
黄巢之乱
懿宗、僖宗之世,政益荒废。赋敛苛急,民不聊生;王仙芝、黄巢,相继倡乱。巢以盐枭之身,聚众百万,横行天下:陷洛阳,破潼关,入长安,僭号大齐。朱温降巢,旋又归唐,赐名全忠;李克用沙陀起兵,勤王复京。巢虽败死,而天下已裂:朱温据汴,李克用据晋,李茂贞据凤翔,王建据蜀,杨行密据淮南,钱镠据两浙,马殷据湖南,刘隐据岭南,王审知据闽,中原之政,不出四镇。天祐四年,朱温逼哀帝禅位,唐亡。历二十一帝,二百八十九年。
太史公曰:唐三百年,其兴也以纳谏任贤,其衰也以壅蔽纵欲。贞观开元,君臣相得,故能致太平;天宝以后,人主昏聩,女祸阉祸藩镇党争,迭起相乘,虽有宪宗、宣宗之振作,而病根已深,终不能起。然唐之文物,光被四表:诗至李杜,文至韩柳,书至颜柳,画至吴道子,佛至禅宗大成,皆为千古极则。国势虽衰,文明之光,犹烛照百代。故曰:唐之亡也,其政亡,其文不亡;其祚亡,其道不亡。文明之脉,不以一朝之兴亡为断,此史公"通古今之变"之深意也。
本纪第六·五代纪
梁唐晋汉周
朱温篡唐,是为后梁。温本巢贼,弑君僭号,猜忌残暴,为其子友珪所弑。李存勖灭梁,是为后唐庄宗。庄宗以英武定天下,而溺于优伶,宠信宦官,同光之政,不三载而乱;李嗣源入洛,是为明宗,年谷屡丰,兵革罕用,号为小康。然明宗亦武人,猜防无术;石敬瑭叛于晋阳,割燕云十六州以赂契丹,借兵灭唐,是为后晋高祖。敬瑭事契丹,称"儿皇帝",赂遗无厌;出帝重贵,抗辽绝盟,契丹南下,灭晋北归。刘知远乘乱入汴,是为后汉高祖,在位一年而崩;隐帝猜忌,郭威起兵,代汉建周,是为后周太祖。威殁,养子柴荣嗣,是为世宗。世宗英武明断:整军练卒,南征北讨,取秦陇,平淮南,收三关;毁佛铸钱,均田减税,有混一天下之志。惜天不假年,三十九岁而崩。幼主嗣位,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五代终,宋祚兴。
十国并存
当五代迭兴之时,江南岭表,十国并存:吴杨氏、南唐李氏,文物最盛;前蜀王氏、后蜀孟氏,富庶称雄;吴越钱氏,保境安民;闽王氏,楚马氏,南汉刘氏,南平高氏,北汉刘氏,各据一方。十国之中,南唐中主、后主,皆工词翰;后主李煜,亡国之后,词益凄婉,"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千古传诵。盖偏安之邦,文华易盛;割据之世,武备难修。其兴也,乘中原之乱;其亡也,因中原之定。分合之势,非人力所能强也。
太史公曰:五代五十三年,八姓十四君,易姓若传舍,置君如弈棋。欧阳修作《新五代史》,以"呜呼"发端者,十有八焉,盖深悲世乱之极也。然五代亦非无足取:周世宗之新政,启宋世之文明;南唐之词章,开两宋之雅韵。乱世之中,文明之火,未尝尽熄。故曰:天地不仁,而文明有命;时势虽浊,而道心自明。五代之乱,正为两宋文治之孕也。
本纪第七·宋纪
太祖立国
赵匡胤以殿前都点检,受命陈桥,黄袍加身,代周建宋。即位之初,虑唐末五代藩镇之祸,乃行"杯酒释兵权":石守信、王审琦等,皆以宿将,罢其兵柄,赐第京师,与为婚姻。于是收禁军于中央,削方镇之权,立更戍之法,使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又行以文驭武之制,宰相用文臣,枢密亦文臣。有宋一代,无藩镇跋扈之祸,亦无宦官擅权之乱,此太祖之远谋也。
然矫枉过正,武备遂弱:宋之积弱,不在无将,而在制将;不在无兵,而在驭兵。太宗以下,幽云未复;真宗澶渊,屈己和辽;仁宗庆历,新政未行。神宗用王安石,行新法:青苗、免役、均输、市易、保甲、保马,欲富国强兵。然新旧党争,自此而始;司马光、吕公著,尽废新法;章惇、蔡京,复行新法。党争愈烈,国是愈乱;徽宗昏聩,蔡京用事,花石纲扰民,方腊、宋江,相继起义。金人南下,汴京破,二帝北狩,是为靖康之耻。北宋亡,历九帝,一百六十八年。
南宋偏安
康王构,即位于应天府,是为高宗。南渡之初,宗泽留守东京,屡请还都,而高宗畏金如虎;岳飞、韩世忠,力战中原,郾城大捷,而秦桧主和,一日十二金牌,召飞班师。飞以"莫须有"之罪,死于风波亭。绍兴和议,称臣纳币,划淮为界。孝宗锐意恢复,隆兴北伐,败于符离,遂成和局。光宁以降,权臣迭起:韩侂胄北伐丧师,史弥远矫诏立君,贾似道隐匿军报。蒙古南下,襄樊陷,临安降;文天祥、陆秀夫,扶幼主南奔,厓山之战,陆秀夫负帝蹈海,宋亡。文天祥被执,从容就义,衣带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太史公曰:宋之为政,以文治胜,以武功劣;以和议苟安,以苟安速亡。其得天下也,以孤儿寡妇之易;其失天下也,以积弱积弊之深。然宋三百年,实为中国文化之极盛:词至苏辛,理至程朱,史至三通,艺至宣和,市井繁盛,活字印刷,指南针,火药,皆出其间。陈寅恪所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者,信哉!然文化之盛,不能救武功之衰;文治之美,不能挽武备之弱。故曰:文明非恃文之一端,必文武相济,体用兼修,然后可以长久。宋之亡,非亡于文化,乃亡于偏废也。
本纪第八·辽金夏纪
辽
辽之先,契丹也,起于潢水之滨。耶律阿保机,统一八部,建国称帝,创契丹文字,制南北面官:北面治宫帐部族,南面治汉人州县,一国两制,遂为定制。太宗德光,助晋灭唐,得燕云十六州,遂有幽蓟。圣宗、兴宗之世,与宋澶渊盟好,南北弭兵,百有余年。然辽之政,贵族日奢,部族日困;天祚帝荒于畋猎,女真起于白山黑水,完颜阿骨打,举兵抗辽,克上京,破中京,辽亡。耶律大石西走,建西辽于中亚,延祚八十余年而后亡。
金
金之先,女真也。阿骨打起兵,以三千人破辽十万,遂建金国。灭辽灭宋,席卷中原,迁都燕京。金之兴也,劲悍善战;金之盛也,典章文物,渐慕华风。世宗、章宗之世,号为"小尧舜",仓廪充实,文教聿兴。然蒙古起于漠北,铁木真称成吉思汗,西征灭国四十,南下攻金;金迁都汴京,又徙蔡州,天兴三年,宋蒙合兵,金亡。金之亡也,忠臣烈士,如完颜陈和尚、郭虾蟆,死节者相踵,亦足悲矣。
西夏
西夏之先,党项也。李元昊称帝,都兴庆,创西夏文,仿宋官制。西夏据河西,控丝路,与宋辽金,时和时战。然其国小民贫,介于强邻之间;蒙古六征,终致灭亡。夏亡之日,中兴府被屠,典籍焚毁,党项文字,遂成绝学。
太史公曰:辽金夏三朝,皆起于塞外,以骑射之强,入主中原之边。其兴也,乘中国之弱;其衰也,因汉化之深。然三朝之贡献,不可没也:其一,燕云之地,遂为华夏之疆;其二,农牧交融,长城内外,渐成一体;其三,多民族之并立,实为元朝大一统之先声。故曰:中国之历史,非一族之历史,乃多族交融、多元一体之历史也。辽金夏之兴亡,正见中华文明兼收并蓄之量、化育万方之能。此岂可以"夷狄"二字,一笔抹杀者哉!
遵命,全力推进。今续本纪第九至第十二。
本纪第九·元纪
元之先,蒙古也,起于斡难河源。铁木真统一诸部,称成吉思汗,南征西夏,西讨花剌子模,铁骑所至,灭国四十,疆域之广,亘古未有。窝阔台灭金,拔都西征,至多瑙河;蒙哥攻宋,死于合州;忽必烈嗣位,改国号曰元,建都大都。至元十六年,崖山破,宋亡,天下复归一统。
世祖忽必烈,雄才大略,行汉法,立纲纪:用许衡、姚枢,定朝仪;设行省,分天下为十一;重农桑,兴水利;尊孔崇儒,开科举(仁宗时复行)。然元之政,其弊有三:其一,民族分等,蒙古、色目、汉人、南人,贵贱悬殊,怨望日积;其二,滥发宝钞,钞法败坏,物价腾踊;其三,权臣迭相擅政,阿合马、桑哥、铁木迭儿,皆以聚敛得幸。武宗以下,宫廷屡变;文宗、明宗,兄弟相残。顺帝荒淫,脱脱开河变钞,民不聊生;红巾起于颍上,徐寿辉、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各据一方。朱元璋起于濠梁,北定中原,徐达入大都,元亡。顺帝北走,是为北元。
太史公曰:元起漠北,以弓马之利,兼有四海,然享国不及百年而亡。其故何哉?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之。元虽行汉法,而未能深于汉化;虽设科举,而未能公于取士;虽立纲纪,而未能禁于权奸。加以四等之制,自戕其本;钞法之弊,自溃其财。故曰:国不以种族分贵贱,而以德泽论兴亡。元之亡也,非亡于汉人,乃亡于自失民心也。然元之疆域,混一欧亚,驿道四达,东西文明,于此交会;马可·波罗之行,郭守敬之历,黄道婆之织,皆出其间。武功之盛与文教之兴,虽不能相济,亦足为一代之印记矣。
本纪第十·明纪
太祖朱元璋,起自布衣,濠梁举义,扫群雄,逐胡元,定鼎金陵,国号大明。太祖之治:重典治吏,肃贪惩暴;复汉衣冠,劝农兴学;废中书省,权归六部;设锦衣卫,以伺百官。然猜忌过甚,诛戮功臣:胡惟庸、蓝玉二狱,坐死者数万人;开国元勋,几无噍类。建文继位,锐意削藩;燕王棣举兵靖难,破京师,建文帝不知所终。成祖迁都北京,五征漠北,七下西洋(郑和),修《永乐大典》,设内阁,北筑边墙。永乐之世,国威远震,然诛夷建文忠臣(方孝孺十族之诛),亦为千古之憾。
仁宣之治,三杨辅政,与民休息,号称太平。然自英宗始,宦官渐用事:王振挟帝亲征,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于谦守京城,立景帝,击退也先。夺门之变,英宗复辟,杀于谦,天下冤之。宪宗以降,汪直、刘瑾,相继用事;武宗荒嬉,豹房游幸;世宗崇道,严嵩柄国;神宗怠政,矿税肆虐,东林党议,与阉党相攻。光宗一月而崩,熹宗昏聩,魏忠贤遍植生祠,号称"九千岁"。思宗即位,诛忠贤,然积弊已深:内则流寇日炽,李自成、张献忠,纵横中原;外则建州崛起,皇太极改国号清,屡犯关塞。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思宗自缢煤山,明亡。其后福王、唐王、桂王,相继南立,郑成功据台湾,延明祚于海岛,至永历十六年而绝。
太史公曰:明太祖以布衣取天下,其得之也艰;然其失天下也,亦甚速,何也?太祖法网之密,流毒子孙;厂卫之设,为祸百世。加以财政困竭,赋役不均;党争阉祸,交相为患;君臣相疑,上下离心。虽有张居正之改革、戚继光之练兵,而病入膏肓,终不能起。然明之文教,亦极一时之盛:王阳明心学,光照后世;《永乐大典》《本草纲目》《天工开物》,皆旷代巨著;郑和下西洋,开航海之先声。嗟乎!明之亡,亡于苛政,亡于党争,亡于上下隔绝;而其文明之遗产,犹足为后人取鉴。国运之兴衰,岂非民心向背、政道清浊之镜鉴乎!
本纪第十一·清纪
清之先,女真别部,建州也。努尔哈赤起兵,统一女真,创八旗,建后金;皇太极改国号清,收漠南蒙古,破明松锦。顺治入关,定鼎北京,灭南明,平三藩(康熙平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康熙帝: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三征噶尔丹;修《古今图书集成》,开博学鸿词科。然大兴文字狱(庄廷鑨、戴名世、吕留良诸案),钳制士林。雍正帝:密折奏事,设军机处,摊丁入亩,改土归流;然严酷峻急,抄家诛戮,皆所不免。乾隆帝:十全武功,编《四库全书》,然禁毁之书,亦夥于四库;晚年和珅用事,贪黩为古今之最。嘉庆以降,吏治益坏,白莲教乱,历时九载;鸦片之毒,渐入中国,银荒兵弱,国势日颓。
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起,英舰犯粤,江宁订约,割香港,开五口。咸丰之世,太平天国起于金田,捻军、回民,相继举义;英法联军陷北京,火烧圆明园,咸丰走热河。同治中兴: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练湘淮军,平发捻;开洋务,设机器局,建海军。然甲午一战,北洋海军覆灭,马关割台赔款;戊戌变法,百日而败,六君子死。义和团起,八国联军入京,辛丑之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慈禧专政,光绪幽死;武昌首义,各省独立。宣统三年,清帝逊位,清亡。历十二帝,二百六十八年。
太史公曰:清以异族入主中国,而能享国二百六十余年,其故在善于汉化、勤于治政:康雍乾三世,实为中华统一多民族国家之奠定期。然其亡也,亦甚速:闭关自守,昧于世界大势;压制新政,锢于祖宗成法;外患日迫,而内政日坏;民心日离,而权贵日奢。鸦片之役,实为千古变局之始:自此以降,中国由天下之中,沦为列强之俎;由天朝上国,沦为半殖民地。故曰:清之亡,非亡于革命,乃亡于不能应变;非亡于外敌,乃亡于自蔽自骄。观其兴也,以开放包容(汉化、西器)而兴;其亡也,以闭关自守而亡。此正"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反证也。然清之遗产,亦不可尽没:版图之奠定,民族之融合,典籍之整理,皆其功也。历史之评价,当功过分明,不以一朝之兴亡,掩百代之得失。
本纪第十二·民国纪
共和肇造
宣统逊位,民国肇兴。孙文倡革命于南洋,历十次起义而不馁;武昌一炬,各省影从。临时政府立,孙文就任临时大总统;旋让位于袁世凯,以成南北之统一。袁氏当国,阴怀帝制:刺宋教仁,解散国会,废《临时约法》;洪宪称帝,八十三日而败,忧惧以死。此后军阀割据:皖系段祺瑞,直系冯国璋、曹锟、吴佩孚,奉系张作霖,迭相争战;府院之争,张勋复辟,护法运动,南北对峙。民国之政,徒有共和之名,而无共和之实。
新文化运动
当是时也,欧战告终,巴黎和会,列强竟以山东权利,转让于日本。北京学生,义愤填膺;五月四日,三千学子,集会天安门,火烧赵家楼,痛殴章宗祥。上海罢市,工人罢工,学生罢课,风潮遍及全国。北洋政府,迫于民气,拒签和约,罢免曹、章、陆。五四运动者,非特外交之胜利,实乃思想之解放也:自此前此之"师夷长技""中体西用"、维新变法、共和革命,皆器物制度之变革;五四乃直探文化之根本——陈独秀倡"德先生""赛先生",胡适倡白话文学,李大钊传马克思主义,鲁迅以《狂人日记》呐喊。旧伦理、旧文学、旧思想,皆受空前之审判;新文化、新思潮、新人格,自此如春潮之涌动。中国历史,由是转入现代之纪元。
太史公曰:自太初以降,二千一百余年,中国之变,未有如近世之剧者。其变也,有三重焉:其一曰器物之变,自船坚炮利至于声光化电;其二曰制度之变,自君主专制至于民主共和;其三曰文化之变,自纲常名教至于个性解放、科学民主。五四者,三重之变之总汇也,亦中国文明由古典转入现代之枢机也。然变之中,有不变者在:民本之思想,革故之精神,兼容之度量,生生之大道,历万变而未尝熄。故曰:五四非割断传统,乃重估传统;非废弃国故,乃再造文明。后之览者,当知:文明之演进,非弃旧以图新,乃开新以承旧;非西化以从人,乃自新以立己。此《续史记》之所以讫于五四者也。
表十(骈序)
表第一·汉兴以来诸侯年表序
自汉武推恩,诸侯削弱;新莽篡汉,宗室式微。光武中兴,虽封诸子,而就国者少,实同列侯。观汉室封建之变,可知集权之势,终不可逆。封建郡县,互为消长;分封之害,在尾大不掉;集权之弊,在孤立无援。表其兴废,以观政体之变迁焉。
表第二·三国六朝兴亡表序
自建安至于开皇,三百七十余年,僭号者四十余君,易姓者十有余主。或鼎足而峙,或割据偏安;或篡夺相仍,或禅让相代。观六朝之兴亡,其速如弈棋之换局;其政之得失,其明如鉴水之照形。大抵得民者兴,失民者亡;宽仁者久,苛暴者促。表而列之,分合之数,瞭然在目。
表第三·隋唐年表序
隋唐之际,承南北朝之乱,开大一统之局。隋三十七年而亡,唐二百八十九年而兴;其相承也,如日月之递照。观隋唐年表,可知制度之因革:三省六部,科举均田,府兵租庸,皆由隋创而唐成。创制者不必享其利,因成者乃能久其业,此亦历史之常也。
表第四·五代十国年表序
五代之乱,五十三年之间,易姓者八,更君者十四;十国并峙,或三十余年,或七十余年。观其年表,如观残棋之局:一着之失,全局皆非;一隅之安,终归于一。盖分裂之局,必归于统一;武人之政,必让于文治。五代十国,不过大乱之尾声、大治之先声而已。
表第五·宋辽金夏年表序
有宋一代,与辽金夏并立者,前后三百余年。宋以文治胜,而武备弱;辽金夏以骑射强,而文教疏。彼此和战,互为消长。观其年表,可知并立之世,非惟兵戈之争,亦制度文明之竞:宋之科举词章、市井繁华,辽之南北面官,金之猛安谋克,夏之蕃汉并行,各有所长,亦各有所蔽。多元并立,实为中华一体之前奏。
表第六·元明年表序
元起朔漠,混一欧亚;明承其疆,重光华夏。观元明年表,可知马上治天下之难与布衣定天下之奇。元之祚短,以不能深用汉法;明之祚长,以能广收天下心。然两朝皆以边防为重:元设岭北辽阳,明修九边长城。华夷之防,终不能免;而华夷之融,亦终不可止,此其大势也。
表第七·清代年表序
清自天命迄宣统,凡二百九十六年(含后金)。其兴也,以八旗之劲;其盛也,以汉法之深;其衰也,以闭关之固;其亡也,以变局之剧。观清代年表,前半为统一多民族国家之巩固,后半为千古未有变局之展开。一部清史,实为中国由古典入现代之过渡史。
表第八·近代世变表序
自道光二十年鸦片之战,迄民国八年五四运动,八十年间,中国所历之变,过于往昔三千年。此表系年系事:凡割地、赔款、开埠、设厂、变法、革命、启蒙,皆条列之。观此表,可知中国近代史,实为一部"应对挑战—学习自强—自我更新"之历史。列强之侵,固为痛史;而中国之应,亦为壮歌。
表第九·百官公卿表序
自汉迄清,官制屡变:汉之三公九卿,唐之三省六部,宋之二府三司,明之内阁六部,清之军机处。观官制之变,可知君权日尊、相权日削之势;亦可知分权制衡、专权致乱之理。官制者,政体之骨也;表其因革,以观政体之演变。
表第十·古今人物表序
自汉武以后,二千一百年间,人物之盛,不可以数计。此表略分九等,效班固《古今人表》之意:上上为圣,上中为贤,上下为智;中上为中贤,中中为中庸,中下为中愚;下上为愚,下中为劣,下下为恶。然人之品第,难有定论;史家之笔,贵在平恕。列其大端,以俟后之君子论定焉。
遵命,续成书八、世家十。
书八(骈序与正文)
书第一·礼书
礼者,天地之序也,人伦之纪也。自汉武表章六经,礼制日备;叔孙通制朝仪,绵蕝草创;曹褒定汉礼,未及施用。魏晋以降,门阀尚礼,士族以礼法自矜;唐开《开元礼》,集古今之大成,凡百五十卷,吉凶宾军嘉,五礼粲然。宋明因之,益加详密:司马光《书仪》,朱子《家礼》,化礼于日用,礼下庶人,遂为定式。
然礼之兴废,与时消息:乱世则礼崩乐坏,治世则礼明乐备;礼之过密,则流于虚文;礼之过疏,则失于无度。故曰:礼者,理也,非繁文缛节之谓,乃天理节文之序也。礼之要在敬,在让,在和;失其本而徇其末,则礼为桎梏矣。观二千年礼制之变,可知文明演进之迹:由贵贱之辨,而渐趋平等之仪;由阶级之礼,而渐尚人道之礼。此亦"礼,时为大"之义也。
书第二·乐书
乐者,天地之和也,人心之声也。汉有乐府,采诗夜诵,赵代秦楚之讴,皆入乐章;唐有教坊梨园,燕乐大曲,空前绝后:《霓裳羽衣》,盛极一时;宋有词乐,依声填词,姜夔自度曲,声律尤精;元明以降,戏曲代兴:杂剧南戏,昆腔弋阳,各擅胜场;清之皮黄,遂成国粹,至今不衰。
然乐之兴衰,系乎政之清浊: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郑卫之音,君子弗听;雅颂之音,可以化民。故曰:乐者,通伦理者也。审乐以知政,观风以知俗,此史家之深意也。自汉讫清,乐制虽屡变,而"乐以和同,礼以别异"之大义,未尝或易。
书第三·律历书
历法者,敬授民时之大典也。汉初用颛顼历,武帝太初改历,落下闳、邓平造《太初历》,始以寅月为岁首。东汉刘洪《乾象历》,始悟月行迟疾。南北朝祖冲之《大明历》,精推岁差,其圆周率之精,领先世界千年。唐僧一行《大衍历》,实测子午线,为世界之首创。元郭守敬《授时历》,以实测为本,岁实与今所差仅二十六秒,其精妙冠绝古今。明用《大统历》,实承授时;清行《时宪历》,始用西洋新法,徐光启、汤若望,中西合璧,历法遂臻精密。
律者,度量权衡之本也。自汉律历志,以律起度,以度审容;历代相承,时有损益。观律历之演进,可知中国科学精神:重实测,重推算,重验证;又可知中西之会通,早启于历法一途。天人之际,历律为枢;观时授政,莫先于此。
书第四·天官书
天文之学,古称天官。汉司马迁作《天官书》,分星空为五官;张衡制浑天仪、候风地动仪,妙绝千古。然历代天官,多为占候之术所囿:彗孛飞流,皆系人事;荧惑守心,辄言君咎。其间亦有卓识者:甘德石申,测五星;僧一行,定星图;郭守敬,简仪高表,测候之精,前无古人。明清之际,西学东来,天文学始脱占候,入于实证。
观天官之学,可知中国宇宙观之特色:天人相感,而人不失其主体;天象有常,而治不可委于天。灾异虽存,修德可以弭之;星变虽见,勤政可以应之。此"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之义也。天文之进步,实为理性之进步;占候之退场,实为科学之登场。
书第五·封禅书
封禅者,古帝王告成于天地之大典也。秦皇汉武,皆尝封禅,勒石颂功,而天下不蒙其福。光武踵之,唐高宗、玄宗,亦行之泰山。然封禅之兴,多在承平;承平之主,或以此矜功,或以此媚神。宋真宗天书封禅,尤为后世笑柄。明太祖革去封号,只称"天下神祇";清帝虽北狩南巡,亦不轻议封禅。封禅之礼,遂成绝响。
郊祀之制,历代相承:汉祀五帝,唐尊昊天,宋明合祭天地,清分祭南北郊。其间佛道并兴,寺观遍天下;而儒者立天地社稷之祀,以正人心。观封禅郊祀之兴废,可知:敬天以修德为本,事神以爱民为要;舍德而媚神,虽封禅无益;修德而安民,虽不封禅,天自佑之。此中国宗教精神之特质:宗教者,终不夺人文之主体也。
书第六·河渠书
河渠之利,国之命脉也。汉武塞瓠子,王景治黄河,千年无恙;隋炀开运河,南北贯通,利在百代;唐之漕运,宋之汴渠,元之通惠,明之会通,清之清口,皆国家大计。然治河之难,在于水沙之性:束水攻沙,潘季驯之法;宽河缓流,贾让三策。治水者,顺水性而不逆,因地形而不强,此与治国之道,实相贯通。
东南水利,亦系民命:钱塘江堤,太湖圩田,都江堰之泽,灵渠之通,皆人工与天工相济之伟绩。观河渠之书,可知中国民生之本在农,农业之命在水;可知兴利之要在度,度时度地度民力。急功则溃,因循则废;唯审时度势,节用爱民,然后水可安流,民可乐业。此古今治水之通义也。
书第七·食货书
食货者,生民之本也。汉武均输平准,桑弘羊理财;王莽改制,乱于币制。魏晋屯田占田,课田均田,迭有因革;唐行租庸调,以人丁为本;两税法出,以资产为宗,实为赋税史一大变。宋之商税盐茶,市舶岁入,富国之道渐开;王安石青苗市易,欲以理财济民,而议论纷纭。明一条鞭法,张居正推行,赋役合一;清摊丁入亩,永不加赋,民力稍苏。然历代财政,病在竭泽而渔:苛敛则民困,民困则盗起,盗起则国危,此循环之覆辙也。
钱币之制,由铜钱而纸币(宋之交子),由白银而银元;钞法一坏,国随以敝。观食货之兴废,可得数义:其一,民为邦本,食为民天,薄赋轻徭,乃长久之计;其二,理财非聚敛,开源节流,藏富于民,乃为上策;其三,法久必弊,弊则当变,变而合时,乃能利民。千古治财之道,不出此三义矣。
书第八·兵刑书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汉之南北军,唐之府兵,宋之禁军厢军,明之卫所,清之八旗绿营,兵制之变,皆随国势。府兵之制,兵农合一,盛唐赖以强;募兵既行,藩镇坐大,唐室以衰。宋以文制武,兵不识将,虽无藩镇之祸,而有积弱之弊。明卫所败坏,戚继光练新军,始振颓风。清八旗腐化,湘淮军起,而兵权下移,遂有民国军阀之根。故曰:兵制之善,在兵与农合、将与士亲、权与法衡;过收则弱,过纵则乱。
刑者,惩恶之具,亦劝善之方也。汉约三章,唐修《律疏》,宋《刑统》,明《大诰》,清《律例》。历代刑法,宽严迭变:文景省刑,贞观恤狱,仁宗慎刑,皆盛世之征;秦之酷法,明之廷杖,厂卫诏狱,皆衰世之象。观兵刑二端,可知:强兵之本在富国,富国之本在安民;安民之本在省刑,省刑之本在德教。武备不可弛,而穷兵必亡;刑法不可废,而滥刑必乱。此二千年兵刑之书,所以示后人之大戒也。
世家十(骈序与正文)
世家第一·汉室诸侯世家
自汉武推恩,诸侯惟得衣食租税,不与政事。光武中兴,封皇子为王,亦不过食邑而已。然东汉之末,州牧坐大:刘焉据益,刘表据荆,袁绍据冀,皆为诸侯之变相。汉室封建之制,至建安而名存实亡。观汉诸侯之兴废,可知:宗室之封,恩也,亦防也;恩过则骄,防过则疏。封建之制,终不可复,此大势所趋也。
世家第二·江左门阀世家
琅琊王氏,自王导辅元帝渡江,与马共天下;王敦王澄,兄弟并显;王羲之、王献之,书法冠绝;王俭、王僧虔,累世台司。陈郡谢氏,谢安、谢玄,淝水却敌;谢灵运、谢朓,山水诗宗。王谢之族,江左之冠,凡二百余年,风流未替。然门阀之弊,在寒士沉沦:刘毅"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语道尽。及侯景求婚王谢,武帝曰"王谢门高,非可嫁娶",而侯景遂反,门阀之祸,至于亡国。观王谢之兴衰,可知:门第之荣,基于德业则久,恃于阀阅则倾;士族之盛,贵在人才相续,败在骄奢相沿。
世家第三·关陇贵族世家
关陇集团者,宇文泰所创,融胡汉文武于一炉:宇文、独孤、李、杨、元、长孙诸姓,以府兵为纽,以关陇为本,婚姻相缔,功业相承。宇文氏建周,杨氏代周建隋,李氏代隋建唐;隋唐二代,皆出此集团。观关陇贵族之兴,可知:融合则强,割裂则弱;文武相济则兴,偏废一端则衰。关陇之制,实为隋唐盛世之制度根基:府兵、均田、三省,皆其遗产也。及武后破门阀、开科举,关陇集团始渐瓦解,而中国社会,亦由贵族政治转入官僚政治矣。
世家第四·藩镇世家
安史乱后,河朔三镇:魏博田氏,成德李氏,卢龙朱氏,父子相袭,自署将吏,赋税自专,虽奉唐正朔,实同敌国。宪宗削藩,暂归一统;穆宗以后,复归割据。其兴也,以节度之权太重;其亡也,以骄兵之乱相寻。及五代,藩镇遂为天子: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皆以节度使取帝位。观藩镇世家,可知:尾大不掉,则中央失驭;武人擅权,则纲纪荡然。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正所以惩藩镇之祸也。此亦制度因革之明证:一弊之革,必有一新制以代之。
世家第五·吴越钱氏世家
钱镠起于贩盐,以杭州为都,保境安民,三世五王,凡八十六年。当中原干戈扰攘之际,吴越独免兵燹:筑海塘,浚西湖,兴农桑,崇文教;纳土归宋,钱俶举国以献,保全生民,其功尤伟。钱氏一族,历宋元明清,代有闻人:钱惟演、钱大昕、钱穆、钱学森、钱三强、钱钟书,文脉千年不绝,岂非阴德之报乎?观钱氏世家,可知:保境安民者,虽偏安而有益;穷兵黩武者,虽强盛而有害;能以民命为重者,天必厚之。此"仁者寿,德者昌"之验也。
世家第六·孔氏衍圣世家
孔子之后,自汉高祖封孔鲋为奉祀君,历代崇封:唐封文宣公,宋封衍圣公,元明清相沿;曲阜孔府,与国同休,凡二千余年,为世界家族史之奇观。孔氏之盛,非徒爵禄之荣,实乃斯文之寄:历代衍圣公,主祭孔子,护卫林庙,保存典籍;孔府档案,自明迄清,洋洋大观。然观孔氏世家,亦见中国尊师重道之传统:尊孔非尊一人,乃尊道统;崇圣非崇门第,乃崇教化。及清亡,衍圣公之封犹存;至民国,乃改任奉祀官。孔子之道,不系于一爵之存亡,而系于人心之向背,此万世不刊之理也。
世家第七·辽金元部族世家
辽之耶律氏,金之完颜氏,元之孛儿只斤氏,皆起于部族,以骑射得天下。其制:辽之斡鲁朵,金之猛安谋克,元之怯薛怯怜口,皆部族军政合一之制。然入主中原之后,部族之制,渐不能治汉民:辽设南北面官,金行汉法,元立行省,皆所以调和华夷。然部族之特权,终为离心之根:元之四等人制,金之女真屯田,皆自树壁垒,终致溃裂。观部族世家,可知:部族之兴,在质朴勇悍;部族之衰,在骄奢腐化;能汉化则久,拒汉化则促。此塞外诸族兴亡之通律也。
世家第八·明藩王世家
明太祖封诸子为王,九边塞王,拥兵镇戍。建文削藩,燕王靖难;成祖即位,藩禁渐严:二王不得相见,不得出城,不得预政,名为藩王,实同囚徒。然宗室蕃衍,禄米浩繁:嘉靖时宗室人口数万,至明末几及十万,岁禄不给,遂成国家大患。福王、蜀王,积赀巨万,而国难之际,一毛不拔;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禄米遂为盗粮。观明藩世家,可知:宗室之养,恩之适以害之;民膏之敛,聚之适以散之。封建宗藩之制,至此已穷;然明亡之后,唐王、鲁王、桂王,犹以宗室号召抗清,延明祚十余年,此又宗藩之余响也。
世家第九·满洲八旗世家
清之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共二十四旗。开国之初,八旗劲旅,入关定鼎,以征服者自居:圈地占房,旗民分治,铁杆庄稼,不农不工。然承平日久,八旗子弟,习于奢靡,武备废弛:嘉庆时,火器营校射,几不能中的。及至晚清,八旗之兵,望风而溃;而湘淮军代之而起。然八旗世家之中,亦多贤者:明珠、索额图,康熙名相;鄂尔泰、傅恒,雍乾重臣;及至近世,老舍《正红旗下》,犹存旗人文化之遗韵。观八旗世家,可知:以征服立国者,必以融合长久;恃特权自固者,必因特权自毁。民族之平等,乃国家长治久安之基也。
世家第十·东南豪商世家
自唐以来,扬州盐商、徽州商帮、山陕商帮、闽粤海商,相继称雄。徽商之兴,在明中叶以后:贾而好儒,亦贾亦儒;胡雪岩以钱庄起家,助左宗棠西征,红顶商人,盛极一时。扬州盐商,乾隆时拥赀巨万:马曰琯、江春之流,筑园林,养名士,刻丛书,风雅冠东南。然豪商之盛,多倚官势:官商勾结,则富可敌国;政海翻波,则一败涂地。胡雪岩之败,即其明证。及五口通商,买办兴起;盛宣怀、张謇,由商而政,实业救国,商人始与国家命运相系。观东南豪商世家,可知:商业之兴,赖于流通之畅、制度之公;商道之正,在于义利相兼、取予有度。恃权之富,不可久恃;济世之富,方为真富。此二千年货殖之变,所以观世变之枢机也。
列传第一·循吏传
两汉循吏,若文翁化蜀,召信臣治南阳,杜诗兴水利,民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第五伦、刘宠,清节自守,刘宠"一钱太守"之名,千古传诵。唐宋以降,循吏不绝:宋之陈襄、程师孟,清之于成龙、汤斌,皆以清慎勤著。观循吏之为政:不务赫赫之名,而求实实之惠;不事催科之能,而重教养之实。兴学校,劝农桑,平狱讼,恤鳏寡,此数事而已。然治道之要,正在此数事。故曰:循吏者,王道之阶梯也;亲民者,为政之根本也。其名虽循,其道至大。
列传第二·酷吏传
汉之郅都、宁成、义纵、王温舒,皆以酷烈名:王温舒杀伐立威,至"流血十余里";唐之来俊臣、周兴,以罗织为能,《罗织经》出,朝士侧目;明之锦衣卫、东厂,汪直、刘瑾、魏忠贤,罗钳吉网,缇骑四出。观酷吏之兴,多在人主猜忌之时、政风苛急之世:以酷吏为鹰犬,则忠良尽折;以杀戮为威严,则人心尽失。酷吏之酷,酷在刑;酷吏之祸,祸在国。然酷吏亦有可用之时:武帝用义纵以治豪强,张居正用考成以肃吏治,皆以猛济宽。故曰:刑者,不得已而用之者也。用之以救弊则可,恃之以立威则亡。宽严相济,刚柔互用,乃治道之常。
列传第三·儒林传(郑玄许慎)
汉儒经学,昌于武帝,盛于东汉。许慎作《说文解字》,分部五百四十,九千余文,为字学之祖;郑玄遍注群经,括囊大典,网罗众家,删裁繁诬,学者翕然宗之,号为"郑学"。然汉儒章句,繁碎支离:一经说至百余万言,皓首穷经,而大义不明。及魏晋玄风起,儒术稍衰;唐修《五经正义》,统一义疏;宋儒疑经改经,义理代兴;清儒复归考据,乾嘉之学,于小学、经学,抉发无遗。观儒林之变,可知学术之演进:由章句而义理,由义理而考据,往复循环,各有其功。然学术之要在明道,不在炫博;在经世,不在玩物。郑玄之通,许慎之精,皆所以明道经世者也,岂徒章句之末哉!
列传第四·党锢传
桓灵之世,宦官用事,浊乱朝纲。李膺、范滂、陈蕃、窦武,清流之士,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阉竖构祸,遂兴党狱:建宁之诛,李膺、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其死徙废禁者,又六七百人。郭泰明哲保身,独免于难;张俭望门投止,破家相容者数十。党锢之祸,天下士人,元气殆尽,而汉室亦随之而亡。观党锢诸贤:其节可嘉,其道可敬;然激扬太过,亦失中和;裁量太峻,反招奇祸。故曰:处浊世而不污,清也;处浊世而不激,智也。清而无智,则玉碎;智而无清,则瓦全。清智相济,方为士君子处乱世之全道。然汉末士风,以气节相高,虽死而不悔,此其所以千古凛凛也。
列传第五·宦者传
宦官之祸,汉唐明三代为最烈。汉之郑众、孙程、曹节、张让,废立天子,浊乱四海;唐之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仇士良,弑君废立,如弄婴儿;明之王振、刘瑾、魏忠贤,西厂缇骑,生祠遍立。宦者之祸,其来有自:人主深居宫禁,亲信宦竖,疏远大臣;宦者日侍左右,遂得窃权。仇士良教其党曰:"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此数语者,宦者祸国之心术,尽在其中矣。观宦者之兴亡,可知:人主之明,在于近贤臣、远小人;在于亲君子、防近习。宦官之祸,非宦者之罪,乃人主自取其祸也。而明末东林与阉党之争,实为士大夫与皇帝私权之争:阉党败而明亦亡,此其尤可痛者。
列传第六·方技传(张仲景华佗)
汉末张仲景,感宗族之丧,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著《伤寒杂病论》,辨证论治,为医家之圣;华佗精于外科,麻沸散先于西人千余年,五禽戏养生导引,尤重预防。其后历代名医:唐孙思邈《千金方》,宋钱乙儿科,金元四大家(刘完素、张从正、李杲、朱震亨)各明一义,明李时珍《本草纲目》,集药物之大成。观方技之传,可知中国医学之特质:重整体,重辨证,重预防,重人文。医者,仁术也;非仁者,不可以为医。张仲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此医道之宗旨也。而方技之进,与天文学并,皆中国科学精神之所在;惜其未能如西学之系统化、实验化,此亦中国近代科学落后之一因也。
列传第七·三国名臣传(诸葛亮荀彧)
荀彧以王佐之才,辅曹操定中原:进贤举能,钟繇、郭嘉、陈群,皆彧所荐;居中持重,算无遗策。然其心在汉室,及操欲加九锡,彧独以为不可,饮药而卒。诸葛亮躬耕隆中,三顾而后出:隆中对定三分,赤壁战成鼎足;入蜀佐政,立法施度,科教严明;南征孟获,七擒七纵,攻心为上;北伐中原,六出祁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出师二表,字字血诚。荀彧与诸葛亮,皆王佐之才,而一仕曹、一辅刘;一以智全其节,一以忠尽其命。观二公,可知士人之道:才须副于德,智须济于忠。有才无德,则才为济恶之具;有忠无才,则忠为误国之源。荀彧之死,悲其志之未伸;孔明之死,壮其志之已尽。千百年来,孔明之忠,感天地而泣鬼神,岂偶然哉!
列传第八·三国名将传(周瑜陆逊)
周瑜少与孙策友善,赤壁之役,决计火攻,以三万破曹公数十万,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时年三十四。陆逊书生拜将,夷陵之役,火烧连营七百里,大破刘备;石亭之役,再败曹休。东吴名将,周郎陆弟,相继为柱石。观瑜逊用兵:皆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智取胜;皆谦逊自处,雅量容人。周瑜"与公瑾交,若饮醇醪";陆逊荐贤让功,不伐己能。故曰:为将之道,首在持重,次在谦和;骄则败,躁则亡。周郎之雅,陆生之度,岂徒将才之优,实为器量之宏。然周瑜早夭,陆逊忧卒,皆不得尽其才,此亦三国人才之痛也。
列传第九·玄风传(竹林七贤)
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阮籍、嵇康、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世谓竹林七贤。嵇康龙章凤姿,以《广陵散》为绝响,非汤武而薄周孔,终为司马昭所杀,临刑顾日影,弹琴自若;阮籍白眼对俗人,醉六十日以拒婚,穷途而哭;刘伶纵酒放达,以天地为栋宇;向秀注《庄子》,郭象述而广之,玄风大畅。然竹林之放达,实有不得已者:司马氏以阴谋篡国,名教为之虚伪,诸贤遂以放诞为避祸之方、以玄虚为寄意之所。观竹林七贤,可知:士之放达,未必其性;世之浊乱,乃其主因。然放达太过,流于虚无;清谈误国,王衍之流,遂为神州陆沉之罪人。故曰:玄风之美,美在超俗;玄风之弊,弊在废务。超俗而不废务,方为士君子之全德。
列传第十·忠义传
忠义之士,历代不绝:汉末臧洪,守东郡,粮尽援绝,杀爱妾以飨将士,城破不屈而死;三国关羽,挂印封金,千里寻兄,华容释曹;晋之嵇绍,荡阴之役,血溅帝衣;唐之颜真卿,使李希烈,骂贼而死;宋之文天祥,过零丁洋,留取丹心照汗青;明之方孝孺,十族之诛,不屈而死;史可法,扬州十日,衣冠葬梅花岭;清之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忠义之臣,或守节于危城,或死难于大义,皆以一身之死,存千古之纲常;以一己之血,浇万世之人伦。观忠义传,可知:国家之盛衰,系乎士气;士气之盛衰,系乎节义。忠义之士,国之元气也。然忠义亦须有识:愚忠误国,则忠为祸首;死节无名,则死不足惜。忠而以义为断,死而以道为归,斯为真忠义矣。
列传第十一·隐逸传
隐逸之流:汉之严光,钓于富春江上,帝欲官之,不屈;晋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采菊东篱,悠然见山;唐之张志和,烟波钓徒,西塞山前白鹭飞;宋之林逋,梅妻鹤子,孤山处士;元之倪瓒,清閟阁中,洗桐之癖;明之陈继儒,隐居小昆山。隐者之志:或避乱世,或全其真,或厌荣利,或乐山林。然隐亦有辨:真隐者,心隐,非身隐也;假隐者,身隐而心市,所谓"终南捷径"者也。观隐逸传,可知:隐非逃世,乃择世;隐非无为,乃有所不为。陶渊明之隐,隐而能诗,诗而能道;林逋之隐,隐而能文,文而能雅。故曰:隐者,非弃天下者也,乃以天下之重,藏于一己之闲者也。世有隐士,则知天下尚有清风;国有逸民,则知人心尚有高致。
列传第十二·南朝名臣传
南朝名臣:宋之刘穆之、王镇恶;齐之褚渊、王俭;梁之沈约、范云、韦睿;陈之吴明彻。其中韦睿,梁之名将,胆勇智谋,临阵数骑,指麾若定,而体弱不能跨马,乘板舆督战,北魏畏之,号为"韦虎";然谦退不伐,功成不居,时人比之羊祜、陆逊。范云、沈约,佐梁武帝成禅代之功,然约以"革选"逢迎,世讥其谄。观南朝名臣,可知偏安之世,人才亦未尝乏:然政出权门,党争相轧,贤者未必能尽其才。故曰:人才之盛衰,半在人才,半在制度。制度公,则贤者进;制度私,则贤者隐。南朝之亡,非无贤臣,乃贤臣不能用也。
列传第十三·北魏改革传(孝文帝元宏)
孝文帝元宏,五岁即位,太皇太后冯氏临朝,行均田、三长、俸禄诸制。宏亲政后,力主汉化:太和十八年,迁都洛阳;禁胡服,改汉姓(拓跋改元),通婚姻,定门第,行华礼,断北语。其诏曰:"今欲断诸北语,一从正音。年三十以上,习性已久,容或不可卒革;三十以下,见在朝廷之人,语音不听仍旧。"雷厉风行,毅然不改。观孝文改制,可知:改革之难,在旧俗之固;改革之功,在新制之立。孝文以帝王之尊,行汉化之策,虽鲜卑旧贵,怨望离心,而华夷之界,自此渐泯;关陇之融合,隋唐之盛基,皆植于此。然孝文之激进,亦伏六镇之乱,此又改革之两面:缓则难成,急则生变。故曰:改革者,当审时度势,循序而进,既不可因循苟且,亦不可操切激变。此孝文所以为千古改革之镜鉴也。
列传第十四·文士传(陶渊明谢灵运)
陶渊明,少怀高尚,博学善属文;为彭泽令,八十余日,郡遣督邮至,县吏曰"应束带见之",渊明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即日解印绶去职,赋《归去来兮》。其诗平淡自然,而意蕴深远:采菊东篱,心远地偏;桃源一记,遂为千古理想国。谢灵运,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性豪奢,好山水,凿山浚湖,纵游岩岭,其诗"池塘生春草""山水含清晖",开山水诗一派。然灵运恃才傲物,终以叛逆见诛,临刑叹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渊明与灵运,同处晋宋之际,一隐一仕,一淡一激,而其诗文,皆为山水田园之宗。观二公,可知文士之命运:渊明之淡,故能全其生、成其文;灵运之激,故不免于祸、损其道。故曰:文如其人,亦命如其人;淡泊者寿,躁竞者夭,此天道也。然二公之诗文,皆足以不朽,则又知:文者,所以立身于天地之间者也,穷达荣辱,不足以损益之。
列传第十五·释教传(鸠摩罗什慧远)
佛法东来,始于汉明;至东晋而大盛。鸠摩罗什,龟兹国人,七岁出家,博通大乘;苻坚、姚兴,迎致长安,译经三百余卷,《法华》《金刚》《维摩》,文辞雅畅,为译经之冠。慧远居庐山,结莲社,倡净土,著《沙门不敬王者论》,调和佛儒,南方佛法,赖其开宗。其后:唐僧玄奘,西行取经,译《瑜伽师地论》《大般若经》,开唯识一宗;惠能六祖,一花开五叶,禅宗大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直指本心,见性成佛。观释教之传,可知:佛教中国化之历程,即佛教与中国固有思想相融合之历程:由格义而般若,由般若而禅宗,由禅宗而心学(阳明心学即深受禅宗之影响)。释教之兴,非徒宗教之事,实为中国文化吸收外来文明之典范:不拒斥而消化之,不排斥而转化之,终使外来之教,成为中国文明之一部分。此中国文化所以博大精深、生生不息者也。
列传第十六·开国功臣传(隋唐)
隋之开国,高颎之功为最:平陈之役,颎为元帅长史,节度诸军;隋之制度,亦多颎所定。唐之开国,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皆佐命之臣;玄龄善谋,如晦能断,世称"房谋杜断"。然高颎以忠直,为炀帝所忌,赐死;长孙无忌以元舅之亲,为武后所诬,投缳而死。房杜虽得善终,而房玄龄晚年,亦以谏征高丽,几遭谴。观开国功臣之命运,可知:共患难易,共安乐难;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同慨。然亦有明哲者:唐之李靖,灭突厥,平吐谷浑,功成身退,杜门谢客,得全首领。故曰:功臣之全,半在君明,半在己智。君明则赏其功,己智则避其嫌。房杜之贤,靖之智,皆可为后世法也。
列传第十七·贞观名臣传
贞观之治,名臣济济:房玄龄、杜如晦,贞观之相;魏徵、王珪,谏诤之臣;李靖、李勣,用兵之帅;虞世南、褚遂良,文学之侍;戴胄、孙伏伽,执法之吏。其中魏徵,前后谏诤二百余事,犯颜直谏,面折廷争;太宗尝欲杀之,长孙皇后力救;徵殁,太宗临朝叹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魏徵没,朕亡一镜矣!"观贞观名臣,可知盛世之成,非一人之力:君能纳谏,臣敢直谏;君能任贤,臣各尽其才;君明于上,臣忠于下,上下相得,乃成治世。魏徵《谏太宗十思疏》,"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千古名言。故曰:贞观之治,非太宗一人之治,乃君臣共治之治也。人君之量,在于容谏;人臣之忠,在于敢言。此贞观之所以为千古盛治之典范也。
列传第十八·文宗传(韩愈柳宗元)
韩愈、柳宗元,并世而生,同倡古文,世称"韩柳"。韩愈排佛老,倡儒道,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原道》《师说》《进学解》,皆千古名篇。柳宗元贬永州,寄情山水,《永州八记》清丽绝伦;《封建论》论封建郡县之得失,识见卓绝。然韩愈谏佛骨,几死;柳宗元永贞革新,贬死柳州。观韩柳,可知古文运动之要:文以载道,文以明道;辞为道之表,道为辞之里。六朝骈文,雕琢过甚,流于浮华;韩柳复古,实为革新,非徒文字之复古,乃道统之重光也。然古文之兴,亦非废骈:骈散相济,文质彬彬,方为文章之全。韩柳之文,其气盛,其理明,其辞达,此所以为百代文宗也。
列传第十九·诗宗传(李白杜甫白居易)
唐诗之盛,万古未有;而李杜白,尤为峰巅。李白,天才纵逸,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将进酒》《蜀道难》,想落天外;然一生任侠,未展经纶,长流夜郎,卒于当涂。杜甫,忧国忧民,三吏三别,诗史之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仁者之心,千古如见。白居易,新乐府,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长恨歌》《琵琶行》,情文并茂,老妪能解。观三公:李白之诗,仙也;杜甫之诗,圣也;白居易之诗,佛也。仙者,超然物外;圣者,忧在世中;佛者,悲悯众生。诗之极致,不外乎此三者。然三公皆不得志于当世,而诗名乃垂于千古。故曰:诗者,穷而后工;文者,厄而后显。诗人不遇,乃诗之大幸;诗人之幸,乃世之不幸。此亦历史之吊诡也。
列传第二十·藩镇传(安史以降)
安禄山、史思明,起于营州,玄宗宠之,遂成滔天之祸。安史乱后,李宝臣、李怀仙、田承嗣,分据河朔,世袭节度。其治:赋税自专,甲兵自拥,将校自署,虽奉朝命,实同敌国。然河朔藩镇,亦非尽暴虐:田弘正归命朝廷,王武俊之子孙,颇知忠顺。杜牧《罪言》,论藩镇之祸,切中时弊。观藩镇之兴亡,可知:中央之驭地方,贵在权之平衡:权太重则尾大,权太轻则虚弱。唐之藩镇,所以成祸,非节度之制之罪,乃人主之驭失其道也。安史之乱,起于玄宗之宠;河朔之割,成于代德之懦。故曰:制治之要,在预防于未然;弭乱之术,在措置于当机。藩镇之祸,为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鉴,亦为后世中央与地方关系之殷鉴也。
列传第二十一·宦者传(唐)
唐宦官之祸,始于高力士,盛于李辅国、程元振、鱼朝恩,极于仇士良、田令孜。德宗以窦文场、霍仙鸣典禁军,遂开宦官掌兵之端;宪宗、敬宗,皆为宦官所弑;文宗甘露之变,谋诛阉竖,反为所制,自叹不如周赧汉献。仇士良教阉党固宠之术,曰"天子不可令闲"。观唐宦者之祸,可知:宦官之权,根于人主之昏;人主之昏,本于政事之壅。宦者居中用事,则外廷之臣,不得近君;忠良之言,不得上达。唐室之衰,宦者与藩镇,内外交病,遂致不可收拾。朱温入京,尽诛宦官,而唐亦随之而亡。故曰:宦官之祸,实为专制皇权之肿瘤:皇权愈专,则近习愈横;近习愈横,则皇权愈危。此亦中国政治史上最可深长思之者。
列传第二十二·女才传(武则天长孙皇后上官婉儿)
中国历史,女子之才,代不乏人。长孙皇后,贤德著闻,佐太宗成贞观之治,尝著《女则》十卷。武则天,以才人而帝,女主临朝,破千年之局:开殿试,创武举,用酷吏而亦用贤相;虽牝鸡司晨,为儒者所讥,然其治绩,实有可称。上官婉儿,才思敏捷,代朝廷品评诗文,一时文人,皆出其门下。其后:宋之李清照,词压须眉;明之秦良玉,挂帅勤王;清之秋瑾,鉴湖女侠,血荐轩辕。观女才之传,可知:巾帼不让须眉,才德不系性别。然数千年礼教,束缚女子,使不得展其才,此文明之大憾也。武后之兴,虽以权谋,亦以才具;婉儿之才,虽侍宫闱,亦光文苑。及至近代,女子解放,遂成新文化运动之要义。故曰:文明之进步,以女子之解放为尺度;社会之开明,以两性之平等为标志。此女才传所以存千古之鉴也。
列传第二十三·释道传(玄奘惠能)
玄奘,俗姓陈,洛州缑氏人。贞观三年,西行求法,历百余国,十七年而归,译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撰《大唐西域记》,为世界地理之宝典。惠能,岭南新州人,不识字而闻《金刚经》顿悟;得五祖衣钵,南宗顿教,遂为禅宗正统;《六祖坛经》,为中国僧人所著唯一称"经"者。观玄奘惠能,可知中国佛学之两极:玄奘之学,博也,精也,严也,穷经皓首,求其真义;惠能之悟,简也,直也,顿也,直指本心,见性成佛。博与约,渐与顿,学与悟,相反而相成。中国佛学,由博而约,由渐而顿,由学而悟,此其演进之大势也。而二师之精神,亦足为后人法:玄奘之坚毅,惠能之明彻,一以贯之者,求道之诚而已。故曰:道无二致,学有万途;诚之所至,金石为开。
列传第二十四·五代英杰传
五代虽乱,英杰亦多:李克用父子,沙陀雄杰,存勖灭燕灭梁,其兴也勃;王彦章,梁之铁枪,忠勇绝伦,城破被擒,不屈而死;周德威,善骑射,屡立战功,胡柳陂之战,殁于阵;郭威,以仁厚得众心,代汉建周,减赋宽刑;柴荣(世宗),英武明断,取秦陇,平淮南,收三关,有混一天下之志,惜天不假年。观五代英杰,可知:乱世出英雄,亦耗英雄;武人用命,而文教不兴;诈力相尚,而仁义不存。然其中亦有可称者:王彦章之忠,郭威之仁,世宗之明,皆乱世之凤毛麟角。故曰:乱世之英杰,其才愈大,其命愈蹇;然其气节功业,自有不可磨灭者。五代之乱,正所以砺英雄之志;英雄之出,亦所以救五代之乱。天道循环,岂无谓哉!
列传第二十五·北宋名臣传
北宋名臣,彬彬之盛: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庆历新政,虽败犹荣。欧阳修,文章宗师,奖掖后进,曾巩、王安石、苏氏父子,皆出其门。包拯,铁面无私,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之称。富弼、韩琦,相业彪炳;司马光,著《资治通鉴》,十九年而成。观北宋名臣,可知宋代文治之盛:以文臣驭天下,士大夫共治,此宋太祖之遗意。然文臣相轧,党争渐起:庆历党议,洛蜀朔党,新旧党争,绵延至于亡国。故曰:士大夫之盛,国之幸;士大夫之争,国之祸。范仲淹"以天下为己任"之胸怀,欧阳修"文章太守"之风流,皆足为千古法;而党争之祸,亦足为千古戒。人才之盛与党争之烈,相为表里,此亦宋室之悲剧也。
列传第二十六·变法人物传(王安石司马光)
王安石、司马光,皆北宋之贤者,而政见水火。安石才高学博,志在富国强兵:青苗、免役、均输、市易、保甲、保马,欲以新法革积弊;然刚愎自用,拒谏饰非,用吕惠卿、章惇,遂有"拗相公"之讥。光温公,史学大家,政尚保守:以为祖宗之法不可变,新法扰民,尽废之;然其废法,亦失之操切。新旧党争,自此而始;绍圣、崇宁,反复更张,国是靡定。观二人,可知变法之难:新法未必不善,而行之失序则害民;旧法未必尽善,而更之过骤则生乱。安石之病,在急于求成;温公之病,在固于守成。变法之要,在审时度势,循序渐行,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然二公皆以天下为己任,其心可鉴,其志可哀;而党争误国,遂为北宋亡国之伏笔。故曰:君子之争,争于道;小人之争,争于利。惜乎新旧之争,渐由道而利,此所以可叹也。
列传第二十七·南宋忠烈传(岳飞文天祥)
岳飞,字鹏举,相州汤阴人。母刺"精忠报国",从军抗金;郾城大捷,破金兀术拐子马,直欲直捣黄龙。然秦桧主和,一日十二金牌,召飞班师;飞叹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遂以"莫须有"之罪,死于风波亭,年三十九。文天祥,字宋瑞,庐陵人。元军南下,起兵勤王;空坑之败,五坡岭被执。张弘范使作书招降张世杰,天祥书《过零丁洋》诗与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囚燕京三年,从容就义;衣带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观岳、文二公,可知忠烈之精神:岳飞之忠,在力挽狂澜于既倒;文山之节,在从容就义于刀俎。一武一文,皆以死存大义。然岳飞的悲剧,在"君要臣死"之专制;文山的壮烈,在"取义成仁"之道统。故曰:忠臣之遇,系乎君之明昏;烈士之节,系乎道之存亡。风波亭之血,崖山之浪,千秋之下,犹令人扼腕;而二公之精忠大节,则与日月争光,万古不磨。
列传第二十八·词宗传(苏轼辛弃疾)
苏轼,字子瞻,眉山人。诗词文书画,无一不精:词开豪放一派,《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千古绝唱;《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把酒问天。然一生坎坷,乌台诗案,几死;三谪岭海,而胸次坦然:"一蓑烟雨任平生""此心安处是吾乡",旷达至此。辛弃疾,字幼安,历城人。以五十骑入金营,缚叛徒而归,豪气干云;然南归之后,投闲置散,报国无门:"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其词豪放悲壮,为词中之龙。观苏辛,可知词之为体,本为艳科,而苏辛以士大夫之襟抱、英雄之志气入词,遂使词与诗同其正大。东坡之旷,稼轩之豪,一则以哲,一则以气;然其不得志于当世则同。故曰:词者,穷愁之具,亦旷达之寄也。苏辛之词,所以动人心魄者,非徒文字之美,乃人格之伟、命运之悲也。读其词,想见其人,千载之下,犹令人低回不已。
列传第二十九·道学传(周程朱陆)
宋明理学,世称道学。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开理学之宗;《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千古传诵。程颢程颐兄弟,受学于敦颐,"天理"二字,体贴出来;程门立雪,尊师重道。朱熹集其大成:注四书,定《家礼》,白鹿洞书院,讲学授徒;"存天理,灭人欲","格物致知",遂为后世圭臬。陆九渊与之同时,倡"心即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鹅湖之会,朱陆之辩,遂成学术史公案。观道学之传,可知:理学之兴,所以济汉唐训诂之穷,返求六经之义理;其功在明道,其弊在空疏。朱子之博,象山之约,一主道问学,一主尊德性;然其大旨,皆在成圣成贤。道学之盛,使中国士人,皆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志(横渠四句);然末流之弊,亦在拘泥教条,束缚思想。故曰:道学之要,在明理以修身,不在逐末以炫博。阳明出,而理学又一变矣。
列传第三十·史家传(司马光郑樵)
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十九年而成,上起三家分晋,下讫五代,凡二百九十四卷;"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遂为编年史之极则。郑樵著《通志》,二十略尤精,主张"会通",反对断代为史。其后:袁枢《通鉴纪事本末》,创纪事本末体;马端临《文献通考》,续杜佑《通典》,典制之书,粲然大备。观史家之传,可知中国史学之特质:重经世,重会通,重考信。史家之志,在"通古今之变"(司马迁),在"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司马光),在"会通之义大矣哉"(郑樵)。然史家亦有其难:曲笔则失真,直笔则贾祸。齐太史兄弟,秉笔直书,死者三人;董狐之笔,孔子称其良。故曰:史者,天下之公器也;史家者,天地之直士也。然史学之兴,亦须政治之开明:司马光之得修《通鉴》,赖神宗之许;其书之成,亦赖书局之设。史之存亡,系乎时之清浊,信矣。
列传第三十一·科技传(沈括毕昇)
沈括,字存中,钱塘人。《梦溪笔谈》,百科全书:记毕昇活字印刷,记指南针之装置,记石油之命名与利用,于数学(隙积术、会圆术)、天文(十二气历)、地理(流水侵蚀成陆)、医药,皆有卓识,李约瑟称其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毕昇,布衣工匠,创活字印刷,比谷登堡早四百年。其同时及后世之科技:宋之苏颂水运仪象台,元之郭守敬《授时历》与简仪,明之宋应星《天工开物》,徐光启《农政全书》,李时珍《本草纲目》,皆旷代之作。观科技之传,可知:中国科技,曾长期领先世界:四大发明,皆出于中土。然宋元以后,重道轻艺,科技渐衰;及西学东渐,乃瞠乎其后。故曰:科技之兴,赖于重实学、崇工匠;科技之衰,败于务虚文、贱百工。沈括"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之叹,正为中国科技由盛而衰之转折。格物致知,不独理学之事,亦科技之事也。惜乎未能开出实验科学之路,此为中国近代之憾,亦为后人之鉴。
列传第三十二·元初名臣传
元初名臣,华夷并用:耶律楚材,契丹人,辅成吉思汗、窝阔台,劝止屠城,定税制,行文治,"以儒治国,以佛治心",元立国规模,多出其手。刘秉忠,僧而儒,佐忽必烈定鼎中原:建元建号,定都大都,立朝仪,制典章,皆秉忠所规画。许衡、姚枢,北方大儒,以程朱之学佐世祖,兴学校,定国是。廉希宪,畏兀儿人,人称"廉孟子",为政宽仁。观元初名臣,可知:元之兴,非徒弓马之强,亦有文治之助;华夷之才,兼收并蓄,乃能混一四海。然元之亡,亦在不能持续此道:中叶以后,权奸迭用,汉法渐废。故曰:开创之主,能用异族之才;守成之君,多溺近习之私。元之兴亡,其枢纽在能否坚持多元共治、汉法为本。此亦多元一体之中国,其治乱所系之要义也。
列传第三十三·理学宗师传(元明)
元代许衡、吴澄,承朱学之绪;明初宋濂、方孝孺,皆以理学名。然理学之弊,至明而极:八股取士,代圣贤立言,士人锢于章句,学术趋于空疏。及陈献章(白沙)出,倡"静中养出端倪",已开阳明之先。观元明理学之传承,可知:学之盛,在能开新;学之衰,在能守弊。许衡之传朱学,其功在使理学北传,化为国是;而其弊在使理学官学化,渐失生气。方孝孺之死节,其忠可敬;而其执"正统"之论,亦见理学之拘。故曰:宗师者,所以开风气者也;风气既成,则宗师之精神,亦为风气所囿。理学之兴,起于对训诂之反动;理学之弊,又须心学之反动以救之。学术之演进,一阴一阳,一辟一阖,此其大势也。
列传第三十四·明代名臣传(于谦张居正)
于谦,钱塘人。土木之变,英宗被俘,朝议南迁,谦厉声曰:"言南迁者,可斩也!"遂立景帝,守京城,击退也先,社稷赖以不倾。然英宗复辟,谦以"谋逆"论死,天下冤之;及宪宗朝,始得昭雪。张居正,江陵人。万历初,柄国十年:行考成法,整顿吏治;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用戚继光镇蓟门,用潘季驯治黄河,国势为之振。然居正以严驭下,身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观于张二公,可知明代名臣之命运:于谦之忠,而死于冤狱;居正之才,而毁于身后。忠臣之难,在于功高震主;能臣之难,在于法严招怨。然二公之政绩:于谦之守京城,存社稷于危难;居正之十年改革,延明祚于既衰。其功在天下,虽身死而功不可没。故曰:忠臣能臣,国之宝也;而用之者明,则国昌;疑之者昏,则国亡。于张之遇,亦明室兴衰之缩影也。
列传第三十五·心学传(王守仁)
王守仁,字伯安,号阳明,余姚人。少时格竹求理,七日而病,遂疑朱学"格物"之方。及贬龙场,万山丛棘之中,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是为"龙场悟道"。其学之要: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尝曰:"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又平宁王之乱,擒宸濠于旬日;平思田之乱,抚广西土酋。文事武备,千古一人。观阳明之学,可知:心学之兴,所以救朱学之支离、八股之锢蔽;其功在使人返求本心,自作主宰。阳明"满街都是圣人",破除圣凡之隔;"良知人人皆有",高扬主体精神。其影响:东传日本,明治维新之士,多宗阳明;晚清康梁、孙中山,亦受其启发。故曰:心学者,主体性之哲学也;阳明者,中国思想史上最富近代精神之哲人也。然心学末流,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则又失阳明本旨。读阳明者,当知其"事上磨练"之教,非徒谈心性也。
列传第三十六·抗清忠烈传(史可法郑成功)
史可法,字宪之,祥符人。崇祯末,督师扬州。清军南下,摄政王多尔衮致书劝降,可法作《复多尔衮书》,辞气凛然。扬州城破,自刎未遂,被执,不屈而死;扬州十日,惨绝人寰。其后衣冠葬于梅花岭,至今犹存。郑成功,福建南安人。以厦门金门为基,抗清复明;永历十五年,率师东渡,收复台湾,驱逐荷兰殖民者,为中华民族开疆之伟绩。然成功早逝,台湾旋为清有。观史郑二公,可知:忠烈之士,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其所以可敬;史可法之守扬州,明知孤城难守,而以身殉国,存天地之正气;郑成功之收台湾,虽复明之志未遂,而为国开疆之功,千古不朽。故曰:忠之极致,不在成败,而在气节;功之大小,不在一时,而在万世。史公之节,成功之功,一死一生,皆足为民族之脊梁。而明之遗民,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以亡国之痛,发经世之思,亦为清学之先导。忠烈之血,未尝虚洒也。
列传第三十七·游记传(徐霞客李时珍)
徐霞客,名弘祖,江阴人。不事科举,遍游名山大川,三十余年,足迹所至,东尽普陀,西极太华,南抵滇粤,北至燕晋;所记游记,于地理、水文、地质,多有发前人所未发者:其记石灰岩地貌(喀斯特),早于西方百年以上。李时珍,蕲州人。三试不第,弃儒从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访采四方,亲尝百草,历三十年,三易其稿,成《本草纲目》五十二卷,收药一千八百九十二种,方一万一千余首;为世界药物学之巨著,达尔文称之为"中国古代的百科全书"。观徐李二公,可知:中国士人,不独读书仕进一途;亦有以一身之践履,成千秋之实学者。徐霞客之游,非游山玩水,乃实地考察之科学精神;李时珍之采,非猎奇炫博,乃亲证实验之求是精神。然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之世,此等实学,不为世重,此亦中国科技渐衰之一因。故曰:实学之兴,须有重实践、重实证之学风;霞客、时珍,皆以身体力行,开近代科学方法之先声者也。
列传第三十八·清初名臣传
清初名臣:范文程,佐太宗、世祖,定鼎中原之策,多出其谋;洪承畴,降清,招抚江南,虽为士林所讥,而实有助于一统;汤斌,理学名臣,巡抚江苏,清正廉明,民称"豆腐汤";于成龙,天下第一廉吏,捕盗安民,清风两袖。然清初之政,亦有可议:剃发令下,江南反抗,嘉定三屠;文字狱兴,庄廷鑨、戴名世、吕留良诸案,士林震恐。观清初名臣,可知:新朝之立,须文武相济;取天下以武,守天下以文。范文程之谋,汤斌之廉,皆守天下之道也。然高压之政(剃发、文字狱),虽收一时之效,而挫民族之元气,此又清初之失。故曰:得天下在力,守天下在德;以力取者,必以德守之,然后可久。清初诸臣,其贤者固足称,而其政之苛者,亦不可讳,此史家持平之论也。
列传第三十九·乾嘉学者传
乾嘉之学,以考据为宗,世称汉学,与宋学对峙。其大师:惠栋(吴派)、戴震(皖派)、钱大昕、王鸣盛、赵翼、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戴震治经,由文字而通义理,著《孟子字义疏证》,以"理欲"之辨,斥宋儒"以理杀人";钱大昕《廿二史考异》,赵翼《廿二史劄记》,王鸣盛《十七史商榷》,为清代三大史考;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王念孙《广雅疏证》《读书杂志》,训诂之精,前无古人。观乾嘉学者,可知:考据之学,其功在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为清代学术之精华;然其弊在脱离现实、逃避政治,所谓"为考证而考证"。乾嘉诸儒,生于文字狱之世,遂以训诂考据为避祸之途,此亦时代之悲剧。故曰:学术之盛衰,系乎时势之清浊;乾嘉之考据,实为专制压迫下之学术变态。然其方法之严谨,成绩之辉煌,又为近代科学方法之先导。章太炎所谓"清学之精,在实事求是",信矣。
列传第四十·禁烟人物传(林则徐)
林则徐,字少穆,侯官人。道光十八年,以湖广总督入觐,力陈鸦片之害,授钦差大臣,赴广东查禁鸦片。虎门销烟,二十三日,销毁鸦片二百三十七万斤,扬我民气。又编《四洲志》,开眼看世界之先声;设翻译馆,译西书,购西器,为近代开风气之第一人。然鸦片战争起,则徐以"办理不善"革职,遣戍伊犁;途中犹赋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及至新疆,兴修水利,垦荒屯田,惠及边民。观林公,可知:禁烟之举,非徒禁一毒,乃御外侮、图自强之先声;则徐之识,非徒知夷情,乃开新学、师夷技之先驱。然其遇,亦可叹:忠而见黜,功而见罪,此晚清政治之常态。故曰:时势之变,先知者每为后知者所笑;变革之难,先行者每为后行者所伤。林公以一身,开近代之端,虽困顿流徙,而其精神,光照千秋。读"苟利国家生死以"之句,千载之下,犹令人肃然起敬。
列传第四十一·洋务人物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
曾国藩,字涤生,湘乡人。以书生练湘军,平太平天国,为中兴第一名臣;倡办洋务,设安庆内军械所,为自强之始;《家书》传世,修身齐家之范。李鸿章,字少荃,合肥人。淮军之帅,北洋大臣;办洋务三十年:江南制造局、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北洋海军,皆其手创;然甲午之败,马关之辱,亦身当其责,自叹"裱糊匠"。左宗棠,字季高,湘阴人。平捻平回,收复新疆,抬棺出关,为民族千古之功;创办福州船政局,兰州织呢局,亦洋务之先。观三人,可知:洋务运动,为中国近代化之第一步:师夷长技,自强求富,其功不可没。然其弊在"中体西用",徒学器物,不变制度,故甲午一败,洋务之局遂破。曾之谨慎,李之圆融,左之刚烈,性格各异,而其忧国之心则同。故曰:洋务之兴,其志可嘉;洋务之败,其鉴可思。器物之变,终须制度之变、思想之变,然后可以图存。此中国近代化之第一课也。
列传第四十二·维新人物传(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
康有为,字广厦,南海人。著《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托古改制,为变法之理论;公车上书,开士人议政之端。梁启超,字卓如,新会人。主笔《时务报》,笔端常带感情,风靡海内;《变法通议》,新民之说,影响一代。谭嗣同,字复生,浏阳人。著《仁学》,冲决网罗;戊戌政变,慷慨赴死,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戊戌变法,百日而败,六君子死难;康梁亡命海外,保皇立宪,终与时代落伍。观维新人物,可知:变法之难,在于守旧势力之强;维新之败,在于操之过急、倚之非人(光绪无权,慈禧当国)。然戊戌变法,虽败而影响深远:废科举之议,兴学堂之风,启民智之端,皆自此始。谭嗣同之血,为变法之祭;其"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之句,足为千古壮歌。故曰:变法者,时势所趋,虽败犹荣;流血者,后人之师,虽死犹生。戊戌之变,实为辛亥之先声。
列传第四十三·革命人物传(孙中山黄兴)
孙中山,名文,字逸仙,香山人。少慕洪秀全,立志革命;上书李鸿章,不见用,遂赴檀香山,创兴中会,倡"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先后十次起义:镇南关、河口、广州诸役,虽败不馁;黄花岗一役,碧血横飞,浩气四塞。武昌起义,各省影从;民国肇建,就任临时大总统。然为求统一,让位袁世凯;袁氏称帝,护国军起,又倡护法。其一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临终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和平、奋斗、救中国。"黄兴,字克强,长沙人。革命实行家:广州起义,为总司令;武昌起义,为革命军总司令;与中山并称"孙黄"。观孙黄,可知:革命之成功,非一日之功,乃数十年流血牺牲之积累;革命之艰难,在于专制之根深蒂固,在于国民之未醒。孙中山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为中国现代化之纲领。然其未竟之业:军阀未除,民权未立,民生未苏。故曰:革命者,破坏之事业,亦建设之事业;破坏易,建设难。孙黄之志,在救中国;中国之救,在后继者。此民国肇造,所以有待于五四之新文化运动也。
列传第四十四·货殖传
自汉武盐铁官营,桑弘羊理财,历代商贾,皆在官商之间求生存。唐之扬州,宋之汴京,明之两淮,清之粤海,商业繁盛,各有其盛。然中国商人,始终未能如西方之形成独立阶级、争取政治权利,此中国近代化迟滞之一因。明清之际,徽商晋商,盛极一时:然多依附官府,捐纳报效,其富也以官,其败也以官。及五口通商,买办阶层兴起;盛宣怀、张謇,以商人之身,行实业救国;张謇"父教育而母实业",办大生纱厂,兴南通师范,为近代企业家的典范。观货殖之传,可知:商业之兴,系乎制度:重农抑商,则商困;官商勾结,则商腐;制度清明,则商昌。中国之商业,古已有之,而近代化之迟,不在无商,而在无商法、无商权、无商学。故曰:货殖之道,义利相兼;富强之道,藏富于民。实业救国,乃中国近代化之正途;张謇之业,可为百代楷模。
列传第四十五·游侠传
游侠之风,盛于战国秦汉:朱家、郭解,以任侠闻,急人之难,不矜其能;然游侠以武犯禁,亦为世所讥。魏晋以后,游侠渐衰,而任侠之气,转入江湖:唐之虬髯客,宋之水浒,明之武侠,清之帮会,皆有侠之遗风。其精神:重然诺,轻生死;急公义,赴急难。然侠之流弊,在以武乱法,以私废公;其极,则为黑道、为帮会。观游侠之传,可知:侠者,民间之正义者也;其兴,多在法纪不明、冤屈难伸之时。法治清明,则侠无所用;政道昏暗,则侠者丛生。故曰:侠之兴,乃法之衰也;侠之多,乃政之失也。然侠之精神——重义轻利、扶危济困——则为民族之宝贵气质,不当以"以武犯禁"一笔抹杀。近代之革命志士,任侠仗义,赴汤蹈火,亦古游侠之遗风也。
列传第四十六·佞幸传
佞幸之臣,历代有之:汉之邓通,以吮痈得宠,铜山铸钱,富甲天下,而卒饿死;董贤,以色事哀帝,断袖之宠,位至大司马,而及帝崩,即日自杀。唐之李义府,笑里藏刀;明之严嵩,贪黩误国,其子世蕃,尤为奸恶;清之和珅,乾隆宠信,积赀八亿,嘉庆抄家,谚云"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观佞幸之传,可知:佞幸之兴,系乎人主之私:人主有私欲,则佞幸投其所好;人主有私爱,则佞幸乘其所宠。佞幸之祸,甚于外患:外患犹可御,内蠹不可防。然佞幸亦非尽无才:和珅之敏,严嵩之书,皆有可取;惜其才不用之于正,而用之于邪。故曰:君明,则佞幸无所施其技;君昏,则忠良无所展其才。佞幸之存亡,实为人主明昏之镜鉴;而史家录之,正所以戒后人: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
列传第四十七·匈奴西戎传(四裔交涉至西力东渐)
自汉武击匈奴,漠南无王庭;窦宪勒石燕然,匈奴西走,遂为欧洲之祸(阿提拉之匈人)。其后四裔之变:鲜卑入主中原(北魏),突厥纵横漠北(唐灭之),回纥、吐蕃、南诏,迭为边患;契丹、女真、蒙古、满洲,相继入主或半入主。中国之与四裔,和战相兼,而融合为大势。及明季,西人东来:利玛窦传教,徐光启译书,中西始通;然闭关自守,不以为意。道光以后,西力大至:鸦片之战,英法联军,甲午之役,八国联军,中国屡败,割地赔款,几至瓜分。然中国亦于挫败中求自强:师夷长技,变法维新,革命共和,终至五四。观四裔交涉之变,可知:中国之历史,非孤立之历史,乃与四邻、与世界不断互动之历史。汉唐之盛,在于开放;明清之衰,在于闭关。故曰:闭关则国弱,开放则国强;拒外则自蔽,容外则自强。此二千年四裔交涉史,所以示后人之最大教训也。
列传第四十八·文教传(书院科举)
书院之制,起于唐,盛于宋:白鹿洞、岳麓、应天、嵩阳,四大书院;朱熹、陆九渊、吕祖谦、张栻,讲学其中。书院之精神:自由讲学,问难论辩,尊德性而道问学。科举之制,起于隋,定于唐,盛于宋,极于明清;其初,破门阀,拔寒俊,功莫大焉;其弊,八股取士,禁锢思想,至清末而废。观文教之兴衰,可知:教育之盛,系乎思想之自由;书院之盛,正在其能自由讲学;科举之弊,正在其以功名利禄锢人思想。然科举千年,亦养成了中国"读书明理""学而优则仕"之传统,使文化普及、社会流动,此其功不可没。及清末废科举、兴学堂,中国教育,始由古典转入现代:京师大学堂之设,为近代大学之始。故曰:教育者,国之本也;文教之兴废,系乎国运之盛衰。书院之自由精神,科举之公平理想,学堂之现代制度,三者相济,方为教育之全。
列传第四十九·风俗传
风俗之变,系乎时代:汉之质朴,六朝之放达,唐之恢宏,宋之雅致,元之粗犷,明之奢靡,清之谨饬,各有时风。然风俗之中,有不变者:重孝悌,尚仁义,崇勤俭,敬祖宗,此中华民族之常德。风俗之变,亦有可忧者:六朝清谈,误国;明末奢靡,亡国;晚清吸鸦片、蓄奴婢,皆世风之败。观风俗之传,可知:风俗者,人心之表也;人心者,风俗之本也。上行下效,捷于影响: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故曰: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风俗之美恶,系于教化之兴废;教化之兴废,系于有司之举措。近代以来,欧风美雨,冲击固有之俗:剪辫、放足、废跪拜、倡平等,风俗大变;此变之中,有得有失。故曰:风俗之变,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既不可抱残守缺,亦不可随波逐流。此新文化运动所以重估一切价值也。
列传第五十·匈奴西戎传(补)·域外交通传
自张骞凿空,丝绸之路,驼铃不绝:丝绸、瓷器、茶叶西去;葡萄、胡桃、苜蓿东来。唐之长安,胡商云集;宋之泉州,市舶司设,海上丝路,盛极一时;元之驿站,欧亚贯通;明之郑和,七下西洋,远至非洲东岸。然明清海禁,片板不许下海,丝路遂衰;及西人东来,海上霸权,尽落人手。观域外交通之兴衰,可知:交通者,文明之血脉也。丝路之通,则文明互鉴,国富民强;海禁之闭,则文明孤立,国势日衰。中国之近代化,实始于交通之变:轮船、铁路、电报,次第输入,而中国之世界观念,亦随之而变。故曰:开海则兴,闭海则衰;通外则强,绝外则弱。此二千年交通史,所以为文明兴衰之晴雨表也。今日之"一带一路",正所以续丝路之精神、开文明之新局也。
(列传五十 毕)
卷末·太史公论赞
太史公曰:余续史公之书,起于孝昭,讫于五四,凡二千一百余年,为卷一百,为字九万九千。既成,喟然而叹:史之为道,其至大乎!
观二千年之变:分合有势,盛衰有因;强弱无恒,民心为本。汉之亡也,亡于外戚宦官;唐之亡也,亡于藩镇阉竖;宋之亡也,亡于积弱苟安;明之亡也,亡于党争苛政;清之亡也,亡于闭关自守。其亡虽异,其因则同:皆失民心,皆蔽耳目,皆废纲纪,皆拒变革。而其兴也,亦有其同:皆得民心,皆开言路,皆立纲纪,皆能变革。故曰: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千古不易之理也。
观二千年之文明:虽世乱时艰,而文脉不绝。汉之赋,六朝之骈,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明清之小说,代有高峰;儒道释三家,相激相荡,而终归融合;科技艺术,曾长期领先世界,而近代以降,瞠乎其后。文明之盛,不在武力之强,而在文化之力;国祚之短长,不系于一时之兴亡,而系于文脉之断续。故曰:国可亡,而文化不可亡;祚可斩,而道统不可斩。此中国文明之所以历劫而不灭者也。
观近世之变局: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由天朝上国,沦为半殖民地;然亦由器物之变,而制度之变,而文化之变,步步深入,终至五四之新文化运动。此变局,非一姓一朝之兴废,乃中国文明由古典转入现代之枢机。变之中,有不变者在:民本之思想,革故之精神,兼容之度量,生生之大道。五四非割断传统,乃重估传统;非废弃国故,乃再造文明。故曰:守正而开新,承旧而启新,此中国文明生生不息之大道也。
嗟乎!史笔如铁,难曲阿于当世;文心似水,自映照于将来。余以骈俪之体,述兴亡之迹,非好古也,乃欲以雅正之音,存信直之史;非炫文也,乃欲以对仗之美,寓深邃之思。后之览者,观其文而知其史,知其史而悟其道,则此九万九千言,庶几不负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之遗意矣。
全书总跋
《续史记》一百卷,十二本纪、十表、八书、十世家、五十列传,骈文九万九千字,上起孝昭,下讫五四,凡二千一百余年兴亡成败、治乱得失、文明递嬗、人心向背,尽于此矣。
史者,镜也;文者,舟也。以骈俪为舟,渡历史之海;以兴亡为镜,照今古之变。分合之势,盛衰之数,皆可于对仗之间见之;民心之本,变革之道,皆可于论赞之中得之。九者,盈数也;九万九千,取其生生不息、贞恒归宗之义,亦寓"九九归一"、万变归道之旨。
愿后之览者:观汉唐之盛,思所以致盛;鉴明清之衰,惧所以复衰;悟五四之新,知所以日新。则此书之作,岂徒续史公之书哉?实欲续史公之道,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为中华文明之永续,存一脉之真传。
王来旭 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