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勾勒出崭新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朝阳。市公安局大楼顶层，局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高孟瑶从一份关于旧城区改造治安协同的文件上抬起头，看了眼日历——一个用红笔淡淡圈出的日期。二十年了。

“进。”她的声音平稳。行政科的警员小心搬进来一个尺许见方、落满灰尘的纸箱，放在会客沙发旁。“高局，按流程今天移交过来的，是……您父亲的一些旧物，从档案馆留存物品里清理出来的，延迟了。”

警员放下东西便迅速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办公室重新恢复宁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

高孟瑶没有立刻起身。她闭合眼帘数秒，才放下钢笔，走到沙发边。纸箱很旧，胶带发黄变脆，贴着早已模糊的标签。她沉默地拆开，里面是些零散物件：一把旧式黄铜钥匙、几本封面脱落的笔记本、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属于父亲高启强早年的、几乎被遗忘的痕迹。

她一件件取出，动作很轻。就在箱子即将见底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异常坚硬冰冷的物体。拂开垫底的旧报纸，一个生铁色的方形金属盒显露出来，约莫字典大小，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边缘处深深的磨损痕迹，锁扣是简单的搭扣式，覆着一层暗红的锈。

她拿起铁盒，沉甸甸的。搭扣锈得厉害，她用裁纸刀小心撬动，才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弹了开来。

盒内衬着早已脆化的深蓝色丝绒。上面放着一叠用细麻绳捆扎的信封，纸张是二十年前常见的那种劣质信纸，边缘泛黄卷曲，字迹透过信封隐约可见，是她父亲那种特有的、向右倾斜的潦草字体。

信件最上方，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明显是从某个更大合影上裁剪下来的，只留下两个年轻人的半身。左边是她的父亲高启强，比后来她熟悉的任何影像都要年轻太多，穿着略显宽大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对着镜头笑着，那笑容里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单纯的朝气。紧挨着他、胳膊搭在他肩上的，是更年轻的安欣——警服衬衫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帽檐下眼神明亮锐利，嘴角扬起一个畅快甚至带着点顽皮意味的弧度。背景模糊，像是某个简陋的会场或门口。

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与小安合影，1986年夏。”字迹是她父亲的。

高孟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张照片。安欣也从未向她提及，他与父亲之间，曾有过如此……勾肩搭背、笑容满面的时刻。

她放下照片，解开那束信的麻绳。最上面一封没有信封，直接是折叠的信纸。她展开。

纸张薄脆，墨迹因岁月而微微晕染，但那一笔一划，依旧带着父亲写字时特有的力道，穿透了二十年时光，猛地撞入她的眼帘：

“孟瑶，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我已不在人世。”

空了一行。

紧接着的下一句，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

“有些事，安欣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你。”

阳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远处新区的工地上，打桩机传来规律而充满生命力的巨响。这座父亲曾深陷其中的城市，正蓬勃生长。

高孟瑶捏着信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顺着血脉，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张照片上年轻鲜亮的笑容，在眼前清晰得刺目。而信纸上那句简短的话，像一把沉默却无比锋利的冰凿，在她二十年来以责任、信念、乃至对安欣如父如师般的信赖所构筑的世界基座上，凿下了第一道清晰、深刻、且寒意刺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