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忱的状元宴上,他酒意微醺,随手掷出的定情玉佩,恰好落入了我怀中。
席间众人纷纷起哄,都在等这位名动京城的倨傲才子,兑现与我青梅竹马的婚约。
顾忱慢条斯理地走来,指尖带着淡淡的书墨香,却冷淡地从我指缝中抽走了那枚玉佩。
他反手将玉佩丢给了身侧抚琴的清冷乐伎,惊起弦音一片。
“她琴技高超,这玉赏她正合适。”
他俯身揉了揉我的发顶,眼神里透着理所当然的敷衍:
“你我之间,何须这一件死物来定名分?”
“听话,等下回,我定为你寻件更名贵的。”
我望了望他清隽却不可一世的眉眼。
顾忱不知道,他等不到下回了。
下月初一,我便要入宫。
1
这块玉佩,是十年前顾忱亲手雕的。
他雕了一模一样的两块。
那时候他家还没败落,我们隔着一堵矮墙,他踮着脚把那一块还带着体温的暖玉塞进我手里。
他说,许清禾,这辈子我只娶你。
十年了。
我攥着属于他的这块玉佩,指尖微微发烫。
席间宾客起哄声震天,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状元郎,该兑现婚约了!"
"青梅竹马十年,多好的一段佳话!"
顾忱慢条斯理地从主位起身,周身带着新贵才有的矜傲。
他朝我走来。
俯身,指尖从我手中抽走了那枚玉佩。
然后转身,将玉佩随手抛向身侧那个抚琴的乐伎。
弦音被砸乱了一瞬。
满堂寂静。
那乐伎生得清瘦白净,接住玉佩时眼波一颤,抬头看向顾忱,眸中盛满了受宠若惊。
"她琴技高超,这玉赏她正合适。"
顾忱回过头,揉了揉我的发顶。
就像揉一只乖顺的家犬。
"你我之间十年情分,何须一件死物来定名分?"
"听话,下回我给你寻件更好的。"
我听到背后昭华郡主猛地拍桌的声音。
"顾忱!"
昭华一脚踹翻凳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是忘了当年你顾家满门潦倒,揭不开锅的时候,是谁把准备做嫁妆的银子一箱箱往你家送的?"
"是谁替你交的束脩?是谁替你打点的考官门路?"
"一朝得了势,就拿她的定情信物去赏一个戏子?"
全场鸦雀无声。
顾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最恨别人提他落魄的事,这是他的逆鳞。
"昭华郡主,"他的声音冷了三分,"清禾是侯门贵女,为一块石头争风吃醋,沾染一身铜臭,成何体统?"
他看向那乐伎,语气陡然柔和了。
"音音不同。她懂诗词,通音律,识得我的高洁。"
那个叫柳音音的乐伎抱着玉佩,盈盈跪了下来。
"贵人恕罪,音音不敢僭越。"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楚楚可怜。
"只是当年顾公子困顿之时,音音在教坊司日日为他抚琴解忧,这份知己之情……"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她在暗示,顾忱落魄的时候,陪在身边的是她,不是我。
可笑。
那些年我把真金白银塞进顾家的墙缝里,怕伤他自尊,从不敢让他知道那些银子是我出的。
我让管家假扮成收账的掌柜,说是顾家祖上在铺子里存的老本。
我替他抄了三个月的经书,换成银票,托人送去做赶考的盘缠。
我什么都做了,什么都没说。
而她弹了几首曲子,就成了知己。
满堂宾客的目光刺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有幸灾乐祸。
袖子里我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我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告退。"我低声说道。
顾忱皱起眉头,满脸不耐烦。
"又闹?多大的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回了主位。
柳音音一声娇怯怯的"顾公子",他的脚步立刻顿住了。
连送都没送我。
我独自穿过宴厅,穿过回廊,穿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
马车里很暗。
我摸到暗格的机关,翻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名册。
入宫选秀名册。
我盯着那张名册看了很久。
2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连夜赶制的春衫去了顾府。
管家引我进二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许小姐,您去花厅稍候,公子在书房......"
我没等他说完,已经拐进了游廊。
这条路我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书房。
门没关严。
我一推门,笑容僵在了脸上。
柳音音坐在顾忱的书案旁,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
那件鹤氅,是去年我量着顾忱的肩宽,一针一线缝了两个月的。
她手里还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本古籍我认得,是我当年花了重金,在黑市上替顾忱淘来的绝版孤本。
柳音音看到我,赶忙站起来,脸上堆满了歉意。
"许姐姐,昨夜风凉,我只穿了单衣过来。是顾哥哥随手拿了这件给我披的,我不知道是姐姐做的......"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委屈得恰到好处。
我转头看向顾忱。
他坐在太师椅上,连头都没抬。
"一件旧衣裳罢了,你再做一件就是。"
我压下心口那阵钝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那件鹤氅是照我的尺寸裁的,她穿不合身。"
我又看了一眼那本古籍。
"还有这本《渊海平》,孤本,纸脆,翻的时候得垫绢帕,她不知道轻重。"
话音刚落,顾忱"啪"地一声把手边的书摔在桌上。
"许清禾!"
他抬起头,眼神冰冷。
"你越发小肚鸡肠了。一件衣裳一本书,至于这样挟恩图报?将来进了顾家的门,这点容人的气度都没有,如何做当家主母?"
挟恩图报。
这四个字扎得我眼眶发酸。
我没吭声,默默把手里的新春衫放在桌角。
顾忱见我不说话了,大概以为我又妥协了。
他语气松了下来,甚至带了点恩赐的味道。
"行了,晚膳留下一起吃吧。"
我点了点头。
晚膳摆在花厅。
我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手指僵了一瞬。
红烧大虾,蒜蓉蒸蟹,椒盐皮皮虾。
我对虾蟹过敏。
十年了,他知道的。
至少他应该知道。
柳音音已经坐在了对面,筷子伸向蒜蓉蟹,吃得眉眼弯弯。
顾忱坐在主位,很自然地夹了一只虾放进柳音音碗里。
"多吃些,你太瘦了。"
没有人给我布菜。
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只动了一碟素青菜。
一刻钟后,我右手手背上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
是厨房蒸蟹的热气熏的。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顾忱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柳音音嘴角的蟹黄。
"音音,仔细些,别卡着了。"
我站起身,转身走出了花厅。
身后传来柳音音银铃般的笑声。
走到二门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红疹已连成了一片。
3
三日后,京城的流言炸了锅。
茶楼酒肆都在传,新科状元顾忱,还未娶妻就要纳教坊司的贱籍乐伎为妾,全然不顾侯府十年扶持之恩。
忘恩负义四个字,被说书先生编成了段子,满城传唱。
我以为顾忱会来找我解释。
结果只等来了他的一封信。
我拆开看了三行,手开始发抖。
音音因流言蜚语中伤,服毒自尽未遂,现卧床不起。
此事定是你侯府放出的风声,你居心何在?
明日巳时,城外长亭茶铺,务必亲自来给音音赔罪,否则婚期无限延后,届时你二十老女,看还有谁敢娶。
昭华一把夺过信纸,看了两眼,脸都气绿了。
"他让你给一个戏子赔罪?"
她把信撕得粉碎。
"我去把顾忱的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我拉住她。
"我自己去。"
昭华瞪大眼睛。
"你疯了不成?"
我没解释。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城外茶铺。
顾忱坐在上首,看到我出现,嘴角微微一勾。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以为我怕了,服软了,离不开他这个新科状元。
柳音音坐在他身侧,手腕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时候精准地闪过一丝得意。
顾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他抬了抬下巴,朝柳音音的方向。
"音音受了委屈,你给她敬杯茶,这事就算了。"
他又补了一句。
"就当提前练练规矩,以后进了门,妻妾同堂,你总要有个主母的样子。"
妻妾同堂。
他说得理所当然。
柳音音低着头,用帕子掩住嘴角,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
但帕子遮不住她眼底的笑意。
我一动没动。
顾忱的笑容淡了。
"许清禾,别不识好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顾忱,"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一潭,"你我十年,到底算什么?"
他不以为然地靠进椅背。
"你是正妻,这个位置谁也抢不走。"
他揉着眉心,像在应付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别再拿以前那点恩情压我了,没意思。"
那点恩情。
那是我倾尽所有的十年。
在他嘴里,叫"那点恩情"。
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顾忱在身后喊了一声。
"站住!茶还没敬呢!"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柳音音软绵绵的声音,
"顾哥哥,别为难许姐姐了,是音音命薄......"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我坐上马车,把帘子放了下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
我用力捏着膝盖上的裙褶,手背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
4
三月十九,母亲忌日。
我去感业寺上香,替母亲添了一盏长明灯。
出门的时候下起了暴雨。
寺里的小沙弥引我去偏殿避雨。
偏殿中间隔了一道四扇连屏,另一侧有人在说话。
我本想离开,但听到了一个名字。
"顾兄,你和侯府许家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脚步停住了。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忘恩负义。当年顾家抄没,全靠许家千金暗中扶持。如今你逼人家给乐伎敬茶,不怕婚事黄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顾忱的冷笑。
"十年倒贴,不过是贪慕我这张脸和我的才气罢了。"
我的手按在门框上,指尖发白。
顾忱喝了口茶,声音里带着冷意。
"一个侯门千金,抛头露面地给男人送钱,传出去多难听?她不嫁我还能嫁谁?"
同僚打着哈哈。
"那你还折腾人家?"
"就是要折腾。"
顾忱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
"这些年,谁不在背后说我顾忱吃软饭?靠女人接济才考上的状元?"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偏要让她知道,如今的顾忱不再是她施舍得起的人。进了门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收起她侯府千金的脾气。"
"婚宴那日,我会故意迟到半个时辰,晾一晾她。以后进了顾家的门,就得守顾家的规矩。"
同僚起哄笑了。
屏风这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像是胸口被人掏空了一块,风呼呼地灌进去,生疼。
十年前墙头上的少年笑着对我说,许清禾,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住在你隔壁。
那个少年已经死了。
我擦了擦脸上被雨溅到的水,转身走进了暴雨里。
回到府里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
丫鬟吓了一跳,要喊大夫。
我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拿出那张入宫选秀名册。
名讳一栏写下——许清禾。
我拿起侯府大印,端端正正盖了上去。
红泥印迹落定。
窗外电闪雷鸣。
初一。
黄道吉日,宜嫁娶。
顾忱在顾家大摆宴席,名义是贺升迁,满京城的官员都收了帖子。
昭华让人送来消息:顾忱吩咐管家,把大门敞开,侧门也备好。
"他说,许家小姐若来,只准走侧门。"
我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
可眼里空空荡荡的,什么温度都没有了。
这一天,顾忱的宴席很热闹。
柳音音浓妆艳抹,以女主人的姿态在二门迎客。
有宾客小声议论。
"听说侯府今天也车马不断,好像有大喜事?"
顾忱端着酒杯,嘴角一挑。
"怕是找了媒人来说和。"
他对管家吩咐。
"去,把大门再开大些。她若来了,让她在门口等着,别急着迎。规矩不能坏。"
管家应声去了。
巳时三刻,街头传来鼓乐声。
顾忱从席间起身,整了整衣冠,负手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预备好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鼓乐声越来越近。
不对。
这鼓乐声太隆重了。
不像是媒人的普通锣鼓。
金甲耀日,旌旗蔽空。
仪仗队浩浩荡荡,从长街尽头铺展开来。
路人纷纷跪伏在地。
顾忱站在门口,脸上的笃定一点一点凝固。
仪仗队经过顾府大门。
片刻未停。
直向皇城。
"这是,选秀入宫的仪仗吧?"有宾客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