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奎一

宁德时代第三季度交出的成绩，看起来很难挑出毛病。

单季营收1652.21亿元，同比增长58.58%；归母净利润212.46亿元，同比增长14.54%；扣非净利润188.62亿元，同比增长14.86%。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已经达到645.3亿元。

但市场关注的焦点落在了另外一组数字上。

第三季度综合毛利率约20.7%，同比下降约5.1个百分点，环比下降约2.5个百分点。归母净利润环比下降约5.8%。路透社援引LSEG数据称，分析师此前预期单季净利润同比增长约41.2%，实际增速只有14.5%。

显然，动力电池价格战正在进入一个新阶段。

多出来的610亿元收入，只转化出27亿元新增利润

根据同比增速倒推，宁德时代2025年第三季度营收约1042亿元，归母净利润约185.5亿元。

到了2026年第三季度，营收增加约610亿元，归母净利润增加约27亿元。

按照这个口径测算，新增收入对应的增量归母净利率约为4.4%，明显低于当季约12.9%的整体归母净利率。

增量净利率无法完整替代业务毛利率。汇兑、投资收益、研发投入和税费都会影响归母利润。但这个计算仍然揭示了一个清楚的变化：宁德时代新增加的业务规模，带来的利润增量已经明显低于原有业务。

过去几年，宁德时代利润增长主要得到三方面支持。

一是电池出货量增加。

二是碳酸锂等原材料价格下降。

三是产能利用率提高以后，折旧、人工和能源成本被更多产品分摊。

到了2026年第三季度，销量仍在快速增长，收入也创出新高，利润率却开始下降。

对一家年出货量接近千GWh的企业来说，销量增长10%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绝对量。决定利润的，逐渐变成每Wh还能留下几分钱。

第一轮价格战由锂价推动，第二轮由产能推动

动力电池过去几年的降价，可以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发生在锂价下跌期间。

碳酸锂价格从高位回落，正极材料成本下降，电池企业随之降低报价。电池厂毛利率未必同步下降，因为原料成本也在下降。只要电池售价下降速度慢于材料成本，企业仍然可以扩大单位毛利。

这一阶段，低价电池提高了新能源汽车和储能项目的经济性。下游需求增加，头部电池厂同时获得销量和利润。

第二阶段来自产能扩张。

电池厂、材料企业和地方产业园集中扩产，行业供给迅速增加。整车厂开始同时导入多家供应商，储能客户也通过集中招标压低价格。

此时，电池报价开始接近制造成本。企业之间比拼的内容从买到便宜锂矿，延伸到良率、设备效率、产品一致性、资金成本和客户结构。

宁德时代依靠规模采购、技术和较高的产能利用率，能够承受更低的产品价格。大量二三线厂商只能通过低价换取订单，利润进一步收窄。

行业价格下降，头部企业的市场份额反而可能提高。市场份额提高之后，资本市场就会关心利润了。

现在进入第三阶段：原料下跌，电芯报价跟着下跌

2026年第三季度，电池行业出现了一种更复杂的情况。

Benchmark数据显示，三季度中国电池级碳酸锂价格下降20.8%，季度末约为12.78万元/吨。同期，中国314Ah磷酸铁锂储能电芯价格下降6.5%，降至每千瓦时51.62美元。全球锂离子电池价格指数9月单月下降4%。

原材料价格下降，本来有利于电池厂降低成本。现实中，客户也会要求电池降价。

宁德时代与大型客户通常拥有原材料价格联动机制。锂价上涨时，部分成本可以传给客户；锂价下跌时，电池价格也会向下调整。电池厂赚取的核心收益，逐渐从原材料价差转向加工、技术和服务。

这使第三阶段的价格战呈现出一个特点：需求很旺，订单很多，收入快速增长，单位盈利却很难恢复到过去的高位。

行业竞争已经走过了单纯压低报价的阶段。现在比拼的是，谁能在持续降价的情况下保持稳定的单位毛利。

毛利率下降，不能只怪碳酸锂

宁德时代三季报没有披露第三季度单独的业务分部数据，因此很难把毛利率下降精确归因到某一个环节。

能够确认的是，营业成本增长速度已经快于收入。

前三季度宁德时代营收增长56.19%，营业成本增幅达到61.61%。第三季度综合毛利率约20.7%，明显低于上半年水平。

这里至少存在四个影响因素。

首先是产品价格。锂价下降以后，电池报价跟随下调，收入端很快反映出来。

其次是产品结构。磷酸铁锂、商用车电池和储能电池增长较快，不同产品的单价和毛利率存在差异。

第三是海外产能。匈牙利、德国、西班牙和印尼项目需要投入设备、人员和供应链。本地工厂爬坡初期，产量较小，折旧和人工成本较高。客户距离缩短、关税降低等优势，需要随着产能利用率提高逐步体现。

第四是售后和销售返利。电池销量增加以后，企业需要为更多产品计提质保和售后成本。

这些因素叠加，形成了三季度收入和利润增速之间的落差。

储能正在拉动销量，也在改变利润结构

2026年第三季度，宁德时代动力和储能电池合计销量超过260GWh，其中储能约占四分之一，储能销量同比增长接近60%。

储能已经成为宁德时代增长最快的业务。

2026年上半年，公司储能电池系统收入达到532.61亿元，同比增长87.54%，毛利率为23.96%。同期动力电池系统毛利率为20.63%。储能毛利率仍然高于动力电池，但同比下降1.56个百分点。 这说明储能仍能贡献较好的利润，只是竞争已经迅速升温。

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主要卖给整车厂。大型储能项目面对能源公司、发电集团、数据中心和项目开发商。客户更加关注每度电的全生命周期成本。

同样一套储能系统，采购价格低几分钱只是其中一部分。循环次数、容量衰减、系统效率、停机时间和消防安全，都会影响项目最终收益。

因此，宁德时代在储能市场的优势，逐渐从“电芯成本低”转向“整个电站少出故障、能够多充放几次”。

这类能力可以支持溢价，也需要承担更长的售后周期。

卖出更多电池，也意味着承担更多长期责任

截至2026年三季度末，宁德时代预计负债达到1041.11亿元，较2025年末的853.24亿元增加约188亿元，增幅约22%。

宁德时代过去披露，预计负债主要包括售后综合服务费用和销售返利。公司需要根据质保期内的累计电池销量、预计维修率和单位维修成本，计算未来可能发生的售后支出。

这个数字经常被市场忽略。

一块动力电池可能在汽车上使用八年，一套大型储能系统的运营周期可能超过十年。企业今天确认销售收入，同时也要估计未来维修、更换和服务成本。

销量越大，进入质保期的电池越多。只要实际故障率维持低位，规模会成为优势；一旦某种型号出现集中问题，售后支出也会被迅速放大。

所以，宁德时代的真实盈利能力，需要同时看当期毛利和长期质量成本。

电池行业最终比拼的内容，会从谁的报价低，延伸到谁能够在十年后仍然控制住维修费用。

海外工厂会暂时拉低回报，也可能保住长期订单

截至三季度末，宁德时代固定资产达到1841.26亿元，较2025年末增长约25.8%；在建工程达到430.32亿元，增长约44.7%。

大量资金正在进入新产能。

海外建厂的成本通常高于国内。土地、人工、能源、环保和供应链配套都会增加前期支出。新工厂投产后，还需要经过设备调试、客户认证和产量提升。

产能利用率较低时，单位折旧很高。随着产量增加，成本才会逐渐下降。

宁德时代仍然需要建设这些工厂。欧洲车企希望电池在当地生产，各国贸易政策也在提高跨境供应的不确定性。海外工厂可以缩短交付距离，也能提高与客户合作的稳定性。

资本市场关注的是爬坡速度。

海外产能按计划释放，能够带来当地价格溢价和更多订单。爬坡时间拉长，固定资产和折旧就会持续压低资本回报。

宁德时代过去依靠中国工厂获得极高的制造效率。下一阶段要证明的是，这套效率能否复制到欧洲和东南亚。

价格战已经从淘汰弱者，进入重新分配利润

目前的动力电池行业已经出现清晰分层。

二三线企业仍然要为订单和产能利用率竞争。它们需要先让工厂运转起来，再考虑利润。

宁德时代面对的问题不同。它拥有全球接近四成的动力电池份额，订单和产能利用率都处于行业前列。继续低价抢单的意义逐渐下降，保持单位利润和现金回报更加重要。

整车厂也在改变策略。

一家车企长期依赖单一电池供应商，会承受价格和供应风险。引入第二供应商，可以提高议价能力。但电池更换涉及整车设计、软件、电池管理系统和安全验证，切换供应商也要付出时间和成本。

这让宁德时代拥有一定议价能力，同时承受客户持续压价。

未来的价格竞争，可能稳定在这样一种状态：宁德时代主动降低部分产品价格，用规模和制造效率守住利润；整车厂获得更低采购成本；小型电池企业继续退出低利润订单。

行业价格仍会下降，市场份额继续向头部集中，龙头毛利率很难回到原材料红利最强时的水平。

接下来要看的，不只是毛利率

20.7%的毛利率本身还谈不上危险。对于一家规模如此庞大的制造企业，这个水平依然可观。

真正需要跟踪的是四个指标。

第一，每GWh毛利和净利润。如果销量继续增长，单位利润趋于稳定，规模扩张仍然能够带来可观收益。

第二，储能业务毛利率。储能出货翻倍以后，能否维持高于动力电池的盈利水平，将决定第二增长曲线的质量。

第三，海外工厂利用率。匈牙利、德国和其他海外项目何时达到合理产量，决定折旧能否被有效摊薄。

第四，经营现金流。2026年前三季度，宁德时代经营现金流净额616.25亿元，同比下降23.6%，同期应收账款和存货分别增长47.8%和53.2%。利润仍然能够转化为现金，但增长占用的资金明显增加。

这些指标共同回答一个问题：宁德时代未来的增长，究竟需要投入多少资本，又能留下多少现金？

市场等待一个单位盈利的底部

宁德时代单季赚212亿元，盈利规模依然远远领先于全球大部分电池企业。市场的谨慎，来自边际变化。

营收增长59%，净利润只增长15%。新增610亿元收入，对应约27亿元新增归母利润。毛利率从高位回落到约21%，说明依靠销量增长提高利润的难度正在增加。

动力电池价格战已经进入第三阶段。

原材料价格下降会更快传导到电池报价，客户议价能力继续增强。行业需求仍然增长，头部企业继续扩大份额，利润越来越取决于每Wh加工收益、工厂利用率和长期售后成本。

宁德时代已经证明自己能够卖出更多电池。

资本市场现在等待它证明：在电池越来越便宜之后，每多卖出一块，仍然可以留下足够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