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 年,北京丰台葆台村的两座无名土坡,因一场工程钻探,意外揭开了尘封两千多年的西汉秘史。
那年月,“备战、备荒、为人民” 的口号响彻全国,北京东方红石油化工厂盯上了葆台村这两座高约 9 米、满是荒草酸枣树的土坡,计划在此深埋储油罐 —— 隐蔽又安全,是当时最理想的选址。工程启动前,北京市地质勘测处的钻探队进驻,没人料到,几台钻机的轰鸣声,会唤醒一座沉睡的地下王陵。

6 月的北京,暑气蒸腾,钻探工人握着钻机,一点点往 6.5 米深的地下探进。当钻头带出一捧捧灰白色膏状泥土、夹杂着黑色木炭和碎木片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普通泥土!” 地质勘测处的孙秀萍一眼认出了关键 —— 她是个业余考古爱好者,刚关注完 1972-1974 年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发掘报道。马王堆千年女尸不腐的核心,正是 “木炭 + 白膏泥” 的密封法,隔绝空气、防潮防腐,是西汉高等级墓葬的专属 “配置”。

心跳瞬间加速,孙秀萍的指尖微微发颤:马王堆是西汉墓,那眼前这些东西,难道意味着北京也藏着一座西汉大墓?她不敢耽误,立刻拨通北京市文物管理处的电话,语气又激动又紧张:“我们在葆台村钻探,发现了木炭、白膏泥,还有古钱币,怀疑是古墓!”
接电话的是文管处三队的马希桂,一位 1961 年北大考古系毕业的专家,曾参与琉璃河商周遗址、元大都遗址发掘。多年后回忆起这个电话,他仍记忆犹新:“我当时正在办公室写材料,听到‘木炭、白膏泥、马王堆’这几个词,心里一下子绷紧了 —— 这绝对是重要线索!”

当天下午,马希桂立刻派鲁琪、朱志刚两位资深考古员赶赴现场。两人蹲在土坡上,顶着烈日,反复查看钻探带出的实物:5 号钻孔下,是 50 厘米厚的木头、40 厘米木炭、20 厘米白膏泥,土层里还嵌着锈蚀的古钱币。
“是西汉的东西!” 鲁琪指尖捻起一枚边缘磨损的钱币,擦掉泥土,“看形制,像五铢钱,汉武帝时期才开始铸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 这两座看似普通的土坡,绝非自然形成,极有可能是一座大型西汉古墓的封土堆。

此时,石化厂的工期催得紧:储油罐工程刻不容缓,急需考古部门给出 “能否施工” 的结论。6 月下旬,三方联席会议紧急召开:地质勘测处、东方红炼油厂、市文管处的人围坐一桌,达成共识:先补探确认墓葬范围,若确认为古墓,优先科学发掘,再权衡文物保护与工程建设的取舍。


13 个补充探测孔很快打好,7 号孔的发现让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 一枚完整的汉代五铢钱、一块带漆皮的圆木头,清晰指向西汉中期。消息层层上报,北京市委书记吴德当即批示:“尽快做好大葆台汉墓的发掘工作。”


一时间,考古界 “大咖” 齐聚现场:国家文物局局长王冶秋、中科院考古所所长夏鼐、北大考古泰斗宿白…… 专家们蹲在探沟边,手指抚过千年的木炭与白膏泥,反复讨论后,一致定论:这是一座西汉大型木椁墓,等级极高。
1974 年 8 月 7 日,“北京市大葆台古墓发掘办公室” 成立,市委书记黄作珍任主任,一场举全市之力的考古发掘,正式拉开帷幕。

8 月 19 日,发掘正式启动。北京卫戍区工兵连赶来支援,广州、河南的考古专家赴京指导,医学专家待命以防出土古尸,电影制片厂准备全程拍摄,市计委划拨 10 万元专款 —— 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是顶级配置。

机械化设备轰鸣进场:铲运机、推土机、翻斗车往返穿梭,清理封土的工作紧张推进。封土中陆续出土商周至战国的遗物:蚌镰、铜镞、燕明刀…… 这些是封土堆积时裹挟的 “老物件”,像时光的碎片,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古老。

9 月的一天,清理到距封土顶 1.2 米处时,一把完好的西汉铁口锸现世,锸身铸着 “渔” 字 —— 后来才知道,这是渔阳铁官作坊的标记,是汉武帝 “盐铁官营” 政策的铁证,两千年前的 “产品商标”,让考古队员惊叹不已。
就在发掘顺风顺水时,一个直径 2.5 米的盗洞突然出现,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千年封土上。队员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盗洞里清理出鎏金铜辅首、20 枚五铢钱,还有烧焦的朽木和麻布 —— 这是盗墓贼留下的痕迹,看盗洞填土和焚烧痕迹,推测是西汉末年战乱时期被盗。
“辛苦这么久,不会空了吧?” 年轻队员的声音带着失落。老考古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盗墓贼要的是金银,这墓的结构、葬制、没被拿走的文物,都是无价的史料,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值了!”

收拾心情,继续下挖。10 月,当墓坑清理到木炭层下方,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失语——四面墓墙,全由规整的柏木条层层垒砌而成,端头全部向内,整齐排列,像一座坚不可摧的木质迷宫。

这些柏木条长 90 厘米、宽厚各 10 厘米,表面打磨光滑,棕褐色的木质坚硬如新,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柏木清香,有的木料表面甚至渗着淡黄色树脂油。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数着、清理着,初步估算,足足有 14000 余根,约 122 立方米,相当于一片小型森林。
“这是什么葬制?从没见过!” 有人喃喃自语。文献专家立刻翻查古籍,《汉书・霍光传》的记载让所有人眼前一亮:霍光死后,汉宣帝赐 “梓宫、便房、黄肠题凑” 各一具。唐人颜师古注释:“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
黄肠题凑!这个只存在于古籍中的顶级葬制,传说中只有帝王或特许的诸侯王才能使用,是西汉最高等级的丧葬规格,今天,终于在大葆台重见天日 —— 这是国内首次发现 “黄肠题凑” 实物,直接填补了汉代葬制研究的空白!

墓墙高 3 米、厚 0.9 米,总长 42 米多,正南留着 3.6 米高的木门,门上装着 24.5 厘米高的鎏金青铜兽面铺首,双眼圆睁、獠牙外露,历经千年依旧金光熠熠,威严守护着地下宫殿。

尽管早年被盗,但大葆台汉墓仍出土了 400 余件文物,陶、铜、铁、玉、玛瑙、漆器、丝织品…… 每一件都镌刻着西汉的工艺巅峰,诉说着墓主人的尊贵身份。

最珍贵的,当属鎏金嵌玉龙头枕。枕头主体为木制,两端是栩栩如生的龙头,水晶做眼、青玉为牙舌双角,龙头伸舌蹲坐,仿佛随时要腾空而起 —— 这是与金缕玉衣配套的顶级葬具,虽高 20.5 厘米不适合日常使用,却是诸侯王身份的绝对象征。

玉器里,透雕双面刻墨玉舞人饰件堪称一绝。高 5.5 厘米的墨玉片上,双面镂雕着长裙舞女,身姿婀娜、弯腰甩袖,线条灵动飘逸,两千年前的舞者,仿佛凝固在玉石上,下一秒就要翩翩起舞。还有透雕螭虎纹玉佩,白玉质地,圆形玉佩上镂雕盘曲螭虎,阴刻线条勾勒身形,古朴生动,是权力与吉祥的象征。

缠丝玛瑙饰件同样惊艳。近似长方形的玛瑙长 6 厘米,表面光滑莹润,相间色带细如油丝,左侧一抹鸡血红艳丽夺目 —— 玛瑙并非北京特产,推测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原,见证了西汉中外贸易的繁荣。
漆器虽残,却难掩奢华。一件漆器残片上刻着 “二十四年五月丙辰丞” 的字样,成为锁定墓主人的关键线索。结合五铢钱的铸行时间、诸侯王在位年限,层层排除后,墓主人身份最终揭晓 ——西汉广阳顷王刘建,汉武帝的孙辈,公元前 73 年至公元前 45 年在位。

他的墓葬,采用 “三棺二椁” 五重棺椁,搭配 “黄肠题凑” 天子葬制,印证了西汉诸侯王 “宫室百官同制京师” 的规制,也让后人得以窥见两千年前,北京地区诸侯王的奢华生活与顶级礼制。

发掘结束后,如何保护这座珍贵的地下王陵,成了最紧迫的问题。黄肠题凑的柏木虽历经千年不朽,却怕潮湿、怕风化、怕虫害,一旦暴露在空气中,极易开裂、腐烂。

1979 年,北京市大葆台西汉墓博物馆开始筹建,选址就在一号墓原址 —— 这是北京第一处、也是唯一一处对外开放的汉墓博物馆,目的只有一个:让王陵原地 “安家”,让文物永久留存。

建设过程充满挑战:为了隔绝外界湿气,在墓室上方修建保护性建筑,严格控制温湿度;为了保护脆弱的柏木墙,专家们反复试验,采用低浓度防霉剂、防虫剂,定期维护;为了让游客既能参观,又不破坏遗址,修建悬空参观通道,避免人员踩踏与呼吸水汽侵蚀。
1983 年 12 月 1 日,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走进馆内,脚下是玻璃栈道,低头就能看到两千年前的黄肠题凑木墙,整齐的柏木条层层叠叠,仿佛时光凝固;一旁的展柜里,鎏金铺首、玉舞人、玛瑙饰件静静陈列,灯光下,它们的光泽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如今,40 多年过去,大葆台遗址博物馆历经修缮升级,重新开放。当年参与发掘的考古队员早已白发苍苍,但他们守护的王陵,依旧完好;他们珍视的文物,依旧闪耀。

从 1974 年工地钻探的意外发现,到考古队员数月的艰辛发掘;从盗墓贼留下的遗憾,到黄肠题凑现世的震撼;从紧急保护的重重挑战,到博物馆里的永久守护 —— 大葆台汉墓的故事,从来不止是一座古墓、一堆文物,更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文物保护接力,一代考古人对历史的敬畏与坚守。


两千年前,广阳顷王刘建不会想到,他的地下宫殿,会在两千年后,成为连接古今的桥梁;半个世纪前,那些钻探工人、考古队员也不会想到,他们的一次发现、一份坚守,能让西汉的文明密码,永久留存,让后人得以透过文物,触摸大汉王朝的脉搏,感受中华文明的厚重与璀璨。
文物无言,岁月有声。大葆台汉墓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我们对历史的守护,永远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