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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陵县桃坑乡为什么居住的全部是客家人?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不说一下这里的地理环境,因为这里山高林密,最开始没有乡政府,也没有派出所,属于“三不管”地带,自己管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不说一下这里的地理环境,因为这里山高林密,最开始没有乡政府,也没有派出所,属于“三不管”地带,自己管理自己。他们并非本地人,而是从外地流浪至此,没有房屋和土地。这里山高林密,属于无主之地,最适合无田无山的外来民众居住。

自然,你第一次走进桃坑乡的人,听见的却不是本地茶陵话,而是完全另一种腔调,软中带硬,尾音往上挑,听着像唱歌。老阿婆用那种腔调回你:“崖系客家人。”

那一刻你才真真切切感觉到,这里确实跟外面的村子不一样。整个桃坑乡,从上到下,从东到西,几乎找不出一个不是客家人的住户。这种整齐划一的族群分布,在湘东山区里,算是个异数。

一个“客”字,其实已经把来路说尽了。客,就是客人,不是主人。

桃坑的客家人,往上数几代、十几代,都是从别处迁来的。不像山外那些村子,族谱一翻开就是“始祖开基于唐”,桃坑人翻族谱,翻到的大多是“某年某月,自某地徙此”。

有罗姓的老人跟我说,他家老谱上记着,先祖是从福建宁化出发,挑着两个箩筐,一头放被褥,一头放香炉,一路问一路走,走了整整四十三天才到桃坑。

“那时候这里还是荒山,豹子比人多。”他笑着补了一句。

其实,从古代文献看,像桃坑客家人这样的群体,早期并不叫客家。史书上管他们叫“流人”“侨人”,或者客气点的叫“客人”。唐宋时候的户籍制度里,有“客户”一说,专指那些没有本地田产、临时寄居的外来户。而土生土长的、有田有产的,叫“主户”。

这主客之分,本来只是行政上的分类,时间一长,慢慢地就渗进了日常生活。主户看客户,总觉得他们“口音怪”“习惯异”,客户看主户,也觉得“架子大”“不好处”。

这种心理上的隔阂,比行政划分要牢得多。到了明清,随着大量南迁的汉族移民在闽粤赣边区落地生根,“客家”这个称呼才真正固定下来,不再是临时的身份标签,而成了一种自觉的族群认同。

桃坑人认这个“客”字,认了好几百年,认到后来,反倒不觉得“客”有什么不妥了。客又如何?客居久了,也就成了主。

那桃坑人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偏偏聚居在这么一个山高路远的地方?细说起来,原因能理出三条线,每条线都牵着实实在在的人与事。

第一条线,是战乱。

桃坑乡的老辈人几乎都能讲一段“老祖宗逃难”的故事。说是逃难,一点也不夸张。

唐末黄巢起义,那场大乱把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无数人从中原往南跑。

宋末元初,蒙古铁骑南下,又是一波大逃亡。

明末清初更不用说,满清入关、三藩之乱,每一回刀兵一起,最先遭殃的就是平原上的老百姓。

桃坑这地方,四面环山,只有几条羊肠小道通出去,外人进来不容易,躲进去却正合适。

我见过一个钟姓人家的谱牒,上面写得分明:“康熙十三年,因闽省兵燹,举族避入湘东,择桃坑而居。”

短短二十来个字,背后是一路的风餐露宿、死里逃生。对他们来说,桃坑不是第一选择,却是活命的选择。

第二条线,是外地移民。其实大多数桃坑客家人的迁徙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几代人接力式的南迁。先从河南、安徽到江西,再从江西到福建、广东,最后又从闽粤迁回湘东,路线像一张拉满的弓,桃坑恰好落在弓背的某个点上。

像我自己家就是例子。我祖籍原本在长沙,算起来跟客家人根本不沾边。但我父母那一辈,因为工作调动和生计考虑,从长沙迁到了桃坑。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学会了客家话,吃惯了客家酿豆腐,逢年过节要祭祖、要打糍粑。虽然祖上并非客家,但到了我这一代,谁不说我是客家人呢?

这种“后天加入”的情况,在桃坑乡不算少数。移民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有一种模式。

第三条线,是同化。桃坑乡有没有原住民?有的。

老辈人讲,早先山里头住着些瑶民和畲民,靠打猎采药为生。后来客家人一批批进来,山坳里平缓一点的地都被开垦了,原住民要么往更深的山里退,要么就跟客家人搭伙过日子。两家做邻居,今天你给我一碗米酒,明天我帮你看一天牛,日子久了,小伙子和姑娘就看对了眼。

通婚一多,语言、习俗自然而然就往一处靠。原住民的后代,学说客家话,过客家节,慢慢地也就成了客家人。

这种“同化”不是强迫的,更像是山里头那种慢悠悠的渗透,像雨水泡石头,泡着泡着,石头上就长了青苔。

如今的桃坑,跟几十年前比完全是两个样了。柏油路修到了每个组,自来水接进了灶台,孩子们念书去镇上,年轻人出去打工,天南海北哪里都去。

村里开民宿的、搞竹笋加工的、做直播卖山货的,忙得脚不沾地。走在村街上,你听见的还是客家话,但夹杂着越来越多的普通话、甚至几句粤语和浙江话。

逢年过节,从外面回来的后生们,有的已经讲不利索客家话了,得用普通话跟长辈交流。但老人们也不在意,摆摆手说:“会回来就好。”

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吃菜,谁也不再较真“你是不是正宗客家”。客不客的,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山还是那些山,竹还是那些竹。只是住在山里的人,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客人了。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