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战死沙场的烈士，1938年初春，他病逝在汉口的一张病床上，死因是缠了他大半辈子的胃病。可消息一传开，国民政府下令全国降半旗，川、康两省禁绝一切娱乐，几十架飞机绕着成都低空盘旋，撒下漫天祭文。一个打了二十年内战的旧军阀，最终被安葬在刘备与诸葛亮的祠庙旁边。这身后的极致哀荣，到底是给谁看的？刘湘是民国年间四川最有分量的人物，时人径称他“四川王”。他出身大邑县，从四川的陆军学堂一路走出来，绰号“刘莽子”，打起仗来敢拼敢冲，下手也狠。辛亥革命之后，四川军阀多如牛毛，防区林立，大小混战延续了将近二十年。为了养兵，各路军阀把地盘划成防区，就地征粮收税，百姓被盘剥得苦不堪言。刘湘正是在这片乱局里一仗一仗厮杀出来的，先后击败杨森、刘文辉等劲敌，削平群雄，统一全川，坐上了四川省政府主席的位子，1935年又被国民政府授予陆军二级上将。真正的转折来在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一响，刘湘的态度异常坚决，接连通电全国，主张立即总动员，与日本拼死一决。同年8月，南京国防会议上，他慷慨陈词将近两个钟头，当众许下那句后来传遍全国的话：四川可出兵三十万，供给壮丁五百万，粮食若干万石。这并非一时豪言。此后八年，四川送出三百多万兵员，数量居各省之首。刘湘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心里也有他自己的盘算——他对人讲，自己打了几十年内战，这笔账“报不出来”，如今正好倾力报效国家，既能取信于国人，将来在史册上也能留个名。一个旧军阀，想用一场卫国战争，替自己赎回半生。川军是出了名的“草鞋兵”，装备破旧，有的步枪用得太久，膛线都磨平了，还得拿麻绳系着防止散架。就是这样一支队伍，被刘湘带出了夔门。他本可以稳坐后方，却偏偏不肯。1937年11月，他不顾身体已经很差，亲赴南京督师，说是要“以身作则”。到南京没多久，缠了他多年的胃病重新发作，大口吐血，只得转往汉口的万国医院就医。更难堪的事还在后头：就在他卧病期间，蒋介石未经知会，便撤去了他集团军总司令的职务，等于抽空了他手里的兵权。病榻上的刘湘，心里不会不苦。可即便如此，他躺在床上仍在筹划，要把沿海的工厂、学校尽快迁入四川，把家乡变成抗战最稳的大后方。1938年元旦，他强撑病体发表《长期抗战中的四川》一文，说四川的分量一天比一天重，四川必定做抗战最忠实的后方。一月上旬，他在纸上写下了杜甫《蜀相》中的两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他大约已隐隐预感，自己等不到胜利的那一天了。不久，他留下遗嘱，里面没有一个字提及私事，通篇都是给川军将士的交代：抗战到底，始终不渝，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1月20日，刘湘在汉口病逝，年仅四十八岁。他终究没能死在战场上，可那句遗嘱，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前线川军每天升旗时必须齐声诵读的誓词。他这一死，举国给出的回应近乎隆重到极致。1月22日，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明令褒恤，追赠他为陆军一级上将，并将其生平事迹宣付国史立传；2月14日，再颁明令，准予国葬。灵柩从汉口运回四川时，沿途城镇民众自发出迎，人山人海。出殡之日，全国降半旗致哀，川、康两省禁绝一切娱乐；成都平原沿途遍设路祭，素车白马，冠盖云集；天上还出动几十架飞机，绕着墓地低空盘旋，撒下漫天祭文传单。蒋介石亲题匾额“飒爽犹存”，何应钦、白崇禧、阎锡山等军政大员纷纷送上挽联。中共方面也未缺席，毛泽东发来唁电，称“国家失一栋梁，川军失一主帅”，《新华日报》还专门刊出《悼刘湘》一文。最耐人寻味的是他的归宿：陵园选在成都南郊，紧挨着武侯祠，由建筑名家杨廷宝仿照南京中山陵的格局设计，耗资一百四十余万，被视为继中山陵之后民国最具代表性的政要墓园之一。刘湘的墓，就在汉昭烈帝刘备的惠陵旁边，与诸葛亮的香火相邻。当然，这样的厚葬里也掺着政治的算计——刘湘一死，川军群龙无首，蒋介石正需要一场体面的国葬，来安抚四川的人心。可仅凭算计，撑不起这样的场面。沿途路祭的百姓、每天诵读遗嘱的士兵、多年后仍来墓前敬酒的川军老兵，那份悲恸做不得假。说到底，刘湘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杀身成仁”。他没有最后一次冲锋，没有横刀一刎，他是病死在医院病床上的。可整个国家，却像对待一位以身殉国的烈士那样厚葬了他。这中间的分寸恰恰点破了一件事：中国人真正景仰的，未必是死的那一刻有多壮烈，而是一个人到了最后，究竟把自己整个交给了什么。孔子说“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分量从来都压在那个“仁”字上。刘湘抱病出征、誓不还乡，把残生整个押在了卫国这桩大事上，在世人眼里，这便够得上“成仁”二字。也正因如此，他才当得起葬在刘备与诸葛亮的身旁——当年那位丞相同样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刘湘亲手抄下了这句诗，又用自己的结局应了这句诗，最后长眠在写诗人所咏叹的那位蜀相近旁。【主要信源】《长期抗战中的四川》，刘湘，1938年元旦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