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看二叔和三叔,我都会带两瓶酒、两条烟,还有给婶子们买的围巾。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十五年,从我在城里参加工作那年就开始了。 这十五年里,我从住出租屋的单身汉熬成了有房贷的小家庭,回家的次数从一年三趟减到过年那一次,每次待满七天就得往回赶,孩子上学、公司加班,总有忙不完的事。 二婶总说我带的围巾颜色太艳,却会在我走后第二天就系着去村口小卖部,跟老板娘说“我家大侄子眼光就是好”;三婶则把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收进樟木箱,去年我收拾她衣柜看见,每条都用塑料袋单独包着,标签还在上面别着。 今年春节回家,刚进二叔家院门就听见堂屋里有动静。 我扒着门框往里瞅,见二叔正踮着脚够柜顶上的铁皮盒,凳腿晃得吱呀响,他手一滑,铁盒“哐当”砸地上,滚出一沓泛黄的纸片。 “你这老东西,就不能等我来?”二婶从厨房跑出来,弯腰捡纸片时,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些,像冬天落了霜的草。 二叔没理她,蹲地上一张张拾,嘴里嘟囔:“找找大侄子小时候的奖状,梅梅不是要考高中了嘛,让她看看榜样。” 梅梅是三叔家的小女儿,今年读初三,成绩中等,三叔急得嘴上起泡,腊月二十七那天碰见我,蹲路边抽了三根烟才说想让梅梅去城里补课,又怕我嫌麻烦。 我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转头就给相熟的老师打电话,可初三下学期课程紧,老师说只能周末补,得住我家。 这话我没敢跟三叔说,他家离县城三十多里地,周末来回折腾太费劲,我琢磨着开学后让梅梅住我家,反正孩子房间一直空着。 大年初二上午,我去三叔家送围巾,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三婶在哭。 “你说你这犟脾气!”三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大侄子好心帮忙,你非说城里花销大,怕给人家添负担,梅梅的前途要紧还是你那点面子要紧?” “我不是要面子!”三叔的声音闷沉沉的,像被棉花堵着,“大侄子房贷车贷压着,孩子上学也花钱,咱不能再给他加码,我明天就去镇上找王老师,他教了三十年书,不比城里老师差!”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手里的围巾蹭到裤腿,绒毛沾了些尘土。 想起小时候我发高烧,是三叔背着我走了八里山路去卫生院,二叔在家连夜编了个竹筐,第二天挑着鸡蛋去镇上卖,给我凑医药费。 那时候他俩总凑一起喝酒,二叔喝多了就拍三叔的肩膀:“咱哥俩这辈子得互相帮衬着,不然咋对得起爹妈。” 后来怎么就生分了呢?好像是十年前分宅基地,两家为地界吵了一架,从那以后过年都各过各的,我夹在中间,去二叔家吃饭就得跟三叔说“公司临时有事”,去三叔家就得跟二叔编“朋友约了聚”。 下午我去镇上买年货,路过王老师家,看见三叔蹲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只老母鸡,头埋得低低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老师送他出来时拍着他胳膊:“你放心,梅梅这孩子聪明,就是基础差点,我多盯着点,保准考上县一中。” 三叔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转身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手往身后藏,网兜带子却没藏住,露出半截鸡翅膀。 “大侄子咋在这儿?”他挠着头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道。 “来给王老师拜个年。”我故意把话岔开,瞥见他鞋帮上沾着泥,裤脚还湿着,想必是天没亮就去鸡窝抓的鸡。 初三下午我要回城,收拾行李时,二婶塞给我个布包,沉甸甸的。 “你三叔让我给你的。”二婶别过脸不看我,“他说梅梅补课的事,麻烦你多费心,这是家里攒的土鸡蛋,给孩子煮着吃。” 布包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是三婶的手艺,我结婚那年她送的被套上就有一模一样的花。 车开出村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三叔和二叔站在老槐树下,三叔手里还攥着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要飞起来。 上周梅梅给我打电话,说第一次月考进步了二十名,电话里她声音亮亮的,像揣了串小铃铛。 她说三婶把我带的围巾找出来了,粉格子那条,配着新买的羽绒服正好,还说二叔上周去她家,偷偷塞给她个红包,里面是张纸条,写着“好好学习,大伯等你考上高中,带你去县城吃烩面”。 我挂了电话,看见桌上放着刚买的围巾,这次挑了两条深蓝色的,二叔和三叔都上了年纪,艳色怕是架不住了。 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压着个铁盒子,里面是二叔那天找出来的奖状,边角都卷了,我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等梅梅放暑假,带她回老家,让她看看当年那个总考倒数的大侄子,是怎么被两个叔叔硬推着往前走的。 刚才给三叔发微信,问他周末有空没,想带梅梅回去拿换洗衣物。 他秒回:“有空有空,让你婶杀只鸡,你二叔昨天还问你啥时候回来,说新腌的腊鱼好了,给你留着下酒。”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