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上周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
这些年一直是两个表姐在养老送终,谁知灵堂刚摆上,村里几个叔伯就开始翻老账,说没儿子的人下葬规矩得另算。
堂屋正中挂着三叔的黑白遗像,案上摆着三碟素点心,烛火微微晃动,飘出细碎青烟。
大表姐坐在长条板凳上叠纸钱,指尖蹭上厚厚的黄纸灰,一下一下折得整齐利落。
二表姐忙着给前来吊唁的亲友递白布孝帕,脚步来回挪动,衣角扫过地面散落的艾草。
气氛本来还算肃穆,直到村东头的二伯爷叼着旱烟杆进来转了一圈,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大表姐拉到角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他说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没儿子的户头,摔盆必须是侄子,打幡得找族里的孙辈。
不然到了阴曹地府,没人接引,就成了孤魂野鬼。
大表姐手上动作停了停,纸灰簌簌往下掉。
她抬起头,眼圈通红,却没哭。
她问二伯爷,这两个月谁给三叔端屎端尿,谁半夜起来喂药擦身,又是谁凑的钱买的寿衣棺木。
二伯爷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那是两码事,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全村都要跟着沾晦气。
这话一出,几个平时就跟三叔家不怎么来往的叔伯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有的说坟头不能立碑,有的说出殡路线得绕开主道。
二表姐听了,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指着灵堂里挂着的那些锦旗和感谢信,那是三叔当了一辈子乡村教师,学生们送来的。
她说爸走得安详,就是不想折腾,你们非要按死规矩来,到底是敬他还是害他。
眼看就要吵起来,大表姐一把拉住妹妹,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三叔生前写的遗嘱,还有一份公证过的财产分配书。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她说爸的后事,她和妹妹说了算。
摔盆打幡,她们姐妹俩亲自来,谁要是觉得晦气,现在就可以出门,绝不拦着。
她还说,三叔留下的那点积蓄和老屋,早就托律师立了遗嘱,大部分捐给村里的助学基金,剩下的给两个外孙女读书用。
至于那些等着看笑话、想分点油水的叔伯,一个子儿也没有。
这话像一记闷棍,把那几个跳得高的叔伯全打哑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农村女人,居然把城里那套法律搬了出来。
现场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出殡那天,大表姐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亲手摔了瓦盆。
二表姐抱着遗像紧随其后。
村里不少人都出来了,看着这对姐妹步履沉重却脊梁笔直地走过去。
没人再敢提什么规矩,倒是几个当年受过三叔恩惠的老邻居,偷偷抹起了眼泪。
丧事办完,大表姐把老屋收拾干净,锁上门。
她对我说,爸这一辈子,教出来的学生比村里那几个老古董的孙子还多,这就是他的根。
有些规矩,是绑人的,不是敬人的。
大家说,我做得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