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最大的悲剧是，其火器技术在15世纪初领先世界，此后又一直全力发展，可两百年后，最先进的火器可以抵挡并打败游牧渔猎民族的骑兵时，大明火器却落伍了，否则亡不了。

崇祯六年，登州那批用葡萄牙人手把手教出来的炮手，带着二十多门红夷大炮、近百名铸炮工匠，渡海投了后金，皇太极出城十里相迎。

从那天起，城墙底下轰垮城角的，是大明的炮、大明的技术、大明训练出来的人。

亡国的火药，大明自己亲手送过去的，往前倒一百多年，这个结局没人想得到，永乐年间，朱棣手里就有一支神机营，京军三大营之一，专管操演火铳火炮。

这是有据可查的世界上最早成建制的火器部队，比西班牙人编出火枪兵那会儿，早了差不多一个世纪。

打安南俘了越南王子黎澄，这人善制火器，朱棣大喜，封了官，让他教明军演练神枪火箭之法。

漠北亲征，朱棣定下规矩，神机铳摆在最前头，马队压在后边，先用铳炮把对面冲乱，再放骑兵去凿，那套打法在当时是顶尖的。

1410年和蒙古军对阵，神机营一通炮，把人家防守阵地直接轰塌，守军大半死在炮火里，这才放骑兵收尾。

你要问起点这么高，怎么就败到把家底拱手让人?

毛病不在没火器，在那套造火器的体系，明军的火铳火炮，从一开始就是中央衙门攥死的活计，宝源局、军器局、兵仗局，这些机构底下养着一批匠户，世世代代干这个，生是匠户，死也是匠户，户籍钉死不许动。

朝廷还严禁火器技术外传，民间连买卖火药原料都犯法。

听着像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真到了底下，味道全变了，匠户的日子苦得没法过，干一辈子，贱役，挣不到钱，身份还压在底层翻不了身。

天顺十年官方点了一回数，光是登记在册逃跑的工匠就有三万八千多人。

三万八千，这数字摆在那儿，比任何议论都狠，人都跑光了，留下的那些，你指望他给你把炮铸圆铸正?

明中期那位懂行的军工赵士桢，把当时国产火器拆开了说。

铸造没有章法，炮膛外边宽里边窄，不圆不光，炮弹和口径对不上，打出去既不快也不直，使不上劲，火炮头重没炮耳，转都转不灵活，炮尾又薄又轻，火药装紧一点，当场就能给你炸了。

这话不是骂街，是一个内行人盯着实物得出的结论。

一门炮，没轰着敌人，先把自己人崩了，这种东西，谁敢用?九边的明军、京营的兵，长期死抱着三眼铳不撒手，新式火绳枪摆在眼前都不肯换，道理就在这儿。

不是不想用好的，是手里那批"好的"自己都信不过。

更要命的是，明朝其实一次次撞见了世界上最新的火器，机会一个没漏，嘉靖元年西草湾打葡萄牙人，明军第一回见识到欧洲火炮和火绳枪的厉害。

指挥作战的汪鋐当场上疏，请求仿造，皇帝准了，两年后第一批佛朗机炮铸成，这炮一直用到明末。

后来打倭寇，缴获了人家仿的火绳枪，明军又下决心照着造。

再往后红夷大炮传进来，徐光启、孙元化这一脉，在登州办起炮营，雇了葡萄牙人当教官，八千多兵，三百多门西洋炮，炮手一个个葡人亲手带出来。

崇祯三年这支炮营去打皮岛，把后金打得大败，当时人说，一个西洋炮师顶得上千名精兵。

看见没有?见识、仿制、引进、还请了真正的洋教官，一步都没少。

问题是造出来又怎样，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上书，要建一支全副火器的新营，朝廷一句"太费钱"给驳了，会算账的人有，肯掏钱的人没有。

然后就是登州那场哗变。

孔有德的兵在吴桥，一个士兵饿急了抢了只鸡，从这点火星烧成全军反水，十八个月的内战，百炮对轰，葡萄牙教官战死十几个。

仗打完，孔有德、耿仲明带着炮、带着工匠、带着整套铸弹制药和瞄准的本事，泛海北上，投了皇太极，后金这边本来也在仿炮。

1631年刚铸成第一门红夷大炮，起的名字叫天佑助威大将军，数量少，质量也次，跟明军还差着一截。

可孔有德这批人一到，全套技术连人带炮齐活了。

到崇德七年塔山一战，清军的炮已经反过来压着明军打，列起红衣炮，一天多就把城轰塌二十多丈，兵从崩口直接涌进去。

三十年前明军用炮轰蒙古人的那一幕，原样调了个头，砸在自己脸上。

最后那一笔，有点说不出的味道，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带着一小队太监想冲出去，手里攥的还是三眼铳，那是嘉靖年间就嫌它"身短受药不多打不远"的老家伙。

城门出不去，人退回景山，上了吊。

两百年前神机营那套铳炮居前、马队随后的威风，到这里只剩皇帝手里一杆放不远的旧铳，世界上第一支火器部队的主人，最后被自己造的、自己教的、自己送出去的炮，堵在了城里。

这门炮，到底是谁的?

资料出处:
徐焰《明朝火器发展何以逐渐落后》,新华网/人民网,2018年2月12日
《靠大炮取胜,又败在大炮下,历史的吊诡令人唏嘘》,北京日报客户端,2022年6月1日
庞乃明《红夷大炮传入与晚明战法更新》,转载于网易,2024年(原载学术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