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给养老院交8000,我们一直跟98岁的老爷子说,只要3000。
就这3000,老爷子还总觉得贵。他那代人,苦日子过来的,对钱敏感。我们生怕他知道真实价格,心里不踏实,住不安稳,就跟院里上上下下都串通好了口径。
院长反应最快。有一次,老爷子散步时逮着院长,冷不丁就问:“我这一个月到底多少钱?”院长眼皮都没眨一下,指着天上的太阳笑呵呵地说:“您啊,一天就100块。”
老爷子这才信了。
他住单间,智能床,想怎么躺就怎么调。马桶也是智能的。伙食天天不重样,下午还有茶点,想吃什么小灶了,打个招呼就行。最关键是,他有次半夜脑梗,护工巡房发现,半小时人就躺在医院病床上用上药了,十天不到就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他嘴上常念叨,一个月3000块,服务这么好,性价比真高。还说:“这样我的工资大半就都能留给你们了……”每次听到这话,我鼻子都发酸,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院里那么多老人,难道他就没跟别人聊过天?一问不就全露馅了?
直到今天,我去看他,正撞见他和护工在走廊里聊天。隔壁新来了个奶奶,插着鼻管尿管,一看就知道护理级别很高。
老爷子压低声音问护工:“她那样的,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护工也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回答:“3500。”
老爷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好像在计算什么。然后又指了指远处另一个坐轮椅的爷爷:“那他呢?我听人说他一个月才2000?”
护工说:“他住双人间,条件差点。”
我站在老爷子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跟着护工去水房,实在没忍住,问她怎么回事。
护工把手里的毛巾一拧,水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她叹了口气说:“那个新来的奶奶,家里人交一万多,骗她说3500。那个住双人间的爷爷,家里交六千多,骗他是2000。”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说:“其实啊,来这儿的老人,没几个知道自己真实费用的。家家都这么干,费用往一半里说,我们早就习惯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撒谎。
这是一张由所有子女共同织起来的网,谁也不说破,谁也不点透,就这么默契地,守护着老人们最后的那一点“划算”和“赚到了”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