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那张被炮弹碎片撕烂的左脸，血流得半边身子都是红的。他咬着牙没下火线，硬是在雨花台扛了四十六天。可他心里清楚，要不是李秀成自己撤了，他的“吉字营”三万病秧子撑不过那个冬天。

三十万人打不过三万人，不是枪不行。李秀成手里有开花炮，有洋枪，炮弹砸下去能把湘军的营盘炸翻个儿，问题是炮弹打出去了，下一批运不上来。苏州到天京的运粮道被湘军水师卡死了，雨花台前线三十万人马一天要吃掉六十吨粮食，可天京的存粮早就见了底。士兵饿着肚子冲锋，冲到壕沟边上腿就发软，曾国荃挖的那三道壕沟每道都宽十米、深六米，人掉进去爬都爬不出来。

洪秀全在天京城里吃“甜露”，就是野草炖的糊糊。可他大哥洪仁发出城买米，一出手就是十万两白银的买路钱。这钱哪来的？天京城里老百姓饿死了一半，有钱人家却照样囤着粮。李秀成跪在洪秀全面前求他“让城别走”，趁湘军还没合围突围出去到别处再起。洪秀全说天父会派天兵下凡，还问李秀成：“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怕曾妖？”

天兵没来，洪秀全自己先吃野草拉肚子拉死了。死之前他下了最后一道旨意，说他上天堂领兵去了。李秀成是最后一个知道天王死讯的人。他知道的时候，湘军已经用德国克虏伯火药把地堡城炸开了，紫金山上的炮台正对着天京城墙轰，一百多门炮日夜不停地砸。

李秀成带着幼天王突围，把自己的好马让出去，自己骑的那匹瘦马跑了五里地就摔倒了。方山的村民把他绑起来送到湘军大营，他在囚牢里写了五六万字的自述，把太平天国的老底全抖了出来。曾国藩看完之后删了一万多字，把洪秀全的死改成了服毒，把突围的时间从初改成了四更，还把他总结的“天朝十误”的最后一条整个抹掉了。

一百年后原稿露出来，人们才知道李秀成在最后那页纸上写的是：天王不用我策，此乃天意。

他死的那天没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