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的北京,发生了一件震动文坛的“硬碰硬”事件。
在一次重要会议上,梁漱溟因为直言进谏,被当众怒斥,全场几百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会后没几天,73岁的章士钊(字行严)托人给梁漱溟递了封信,充当起“和事佬”,苦口婆心地劝他写个检讨认个错,态度放软一点,万事都好商量。
结果梁漱溟看完信,连半点面子都没给,直接回了一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话:“弟之言论,自信无误,兄其勿复絮絮为幸。”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没说错,你别搁这儿废话了。
多年后,梁漱溟在同美国学者谈话时,毫不掩饰对章士钊这次“调停”的轻蔑:“章行严这个人,一生就是太聪明,太会做和事佬。我因此始终瞧他不起。”
梁漱溟口中的这句“瞧不起”,绝对不是一时赌气,而是他用几十年的时间,对章士钊这个人盖棺定论的判语。梁老先生看人的标准极严、极窄,只看重两个字:操守。
他在专文里对章士钊下过一个堪称剥皮抽筋的断语:“行严先生为人富于才华,而短于操守;长于议论,而短于实践。”这几句话,直接把章士钊的人生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让人惊艳的绝顶聪明,另一半则是让人鄙薄的毫无底线。
其实早年间,这两人是有过一段蜜月期的。民国初年,章士钊文笔犀利,主持《苏报》《民立报》,呼吁反清革命,妥妥的民主斗士。那时的梁漱溟还是个潜心佛学的青年,因为向章士钊的杂志投稿而结交。梁漱溟坦言,自己当年确实非常敬佩章士钊的聪明才气,把他当成敬爱的前辈。
让梁漱溟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才华横溢的前辈,很快就把聪明用错了地方,变成了一个毫无政治立场的“变色龙”。梁漱溟用了一个极重的词来形容他:曲学阿世。
他先后依附过袁世凯、段祺瑞,甚至上海滩青帮头目杜月笙。每抱上一棵大树,他那支锦绣之笔总能写出一套极其动听的说辞来粉饰太平,但其真实心迹“终不可问”。
抗战时期,他虽然没出任伪职当汉奸,却为了巨额律师费,跑去给大汉奸梁鸿志出庭辩护。
章士钊最爱把“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挂在嘴边,显得自己天天在反省。但在梁漱溟眼里,这恰恰是他不要脸、反复无常的遮羞布。
不禁有些感慨。现实社会里,是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聪明人”?他们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什么利益都能沾上边,什么风向都能跟得上。短时间内,他们往往混得比谁都好、赚得比谁都多。但路遥知马力,这种把利益凌驾于原则之上的人,终究赢不到真正的尊重。
真正让梁漱溟彻底跟章士钊决裂的,是那一件血债。
1925年,章士钊北上给段祺瑞政府当教育总长。一上任就用行政手段严厉镇压教员和学生,得了个“老虎总长”的恶名。
1926年,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爆发,执政府门前卫队向徒手请愿的民众开枪,打死47人,死伤上百。鲁迅先生悲愤交加,写下了那篇著名的《记念刘和珍君》。
惨案发生时,章士钊虽然不再兼任教育总长,却正担任着执政府的秘书长,是核心决策圈的人。梁漱溟对此痛心疾首,在文章里毫不留情地钉死了他:“三一八之役,青年血染执政府门,行严难辞其咎,纵非主谋,亦为同恶。”这件事,成了梁漱溟心里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
梁漱溟不仅把这些严厉的批评写进文章里,他还经常当面指着章士钊去痛骂。但章士钊呢?从来不生气,依然对梁漱溟客客气气。
这种常人难以企及的“绵软与优容”,在梁漱溟看来,恰恰证明了章士钊骨头里缺了那口硬气。聪明到随时可以圆转、随时可以找借口,这就彻底滑向了“无行文人”的深渊。对于章士钊晚年因受保护而得以善终,梁漱溟也只淡淡评价了一句:“那是他运气好。”
在梁漱溟的价值观里,人活一世,可以没有惊世骇俗的才华,但绝对不能没有坚韧的硬骨头。他给章士钊盖棺定论的最后一句话,至今读来依然振聋发聩:
“他一生所求,不过是富贵利达,所以随人俯仰,没有独立的人格。我敬重他的才华,但鄙视他的为人。”
历史如镜,才华或许能换来一时的风光与安稳,但唯有清白的操守与独立的人格,才能在百年之后,依然挺立如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