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卫生间的台盆裂了很久。

一直没换，总觉得还能凑合。现在回头看，那道缝其实早就在提醒我：很多东西坏掉之前，不是没有征兆，只是人很擅长假装没看见。

后来在网上买了个新的。

柜子不动，另付95块安装费，图个省事。

师傅来了，蹲下看了一眼，说水龙头已经锈死，拧不动了。就算硬拆下来，也不能再用。

没办法，我又下了一单秒送。

等水龙头送来的那半个小时，我们俩就坐在卫生间门口聊天。

他是河南人，在北京做水电。

他说，02、03年那会儿活好干，“干啥都挣钱”。

后来慢慢就不行了。

“现在就挣个辛苦钱。人家也不图多贵多好，差不多能用就行。”

他现在接第三方平台派的单，淘宝、京东那边分片区，一人跑一块。以前也做过58、啄木鸟，收费高，客户嫌贵，他们夹在中间也不好干。

现在想法很简单：每天有活就行。

我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说，万把块。

听着好像还可以，但北京的账，不能只听一个总数。

房租每月1200到1500，一间小平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啥都有。”

我没好意思细问。

那个“啥都有”，可能就是一张床、一个灶、一个能洗澡的地方，再加一块晚上回去能放工具箱的空地。

吃饭十几块钱一碗面，剩下的寄回河南。

我问他：“那为什么一定要出来？”

他语气特别平，像这个问题早就不用想了。

“老家没大企业，都种地。”

“家里田也没了。”

“在那边干，一个月一千多。”

说完，他低头继续拧螺丝：

“不出来，能咋办呢？”

这句话听着太普通了。

可就是因为太普通，才让人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网上总喜欢聊选择：换城市、换工作、换一种活法，好像人生随时都能重新开局。

但对很多人来说，根本没有那么多选项。

不是想清楚了才出发，是留在原地确实没办法。

台盆装好后，他没立刻走。

地上的水一点点擦干净，工具一件件收回箱子，哪个从哪拿的，就放回哪去。

动作不快，但很仔细。

这只是一单95块的活，可他没有糊弄。

我让他亮了收款码，另外扫了50块。

他马上往回推，说不能要，该收的已经收了，这不合规矩。

我说，拿着吧。等水龙头的半个小时也是你的时间，95块里没算这个。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局促。

明明是靠手艺挣钱，没占谁便宜，多拿50块，却还是先觉得自己不该拿。

临走前，我跟他说：

“谢谢您，一定要坚持下来。”

话刚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为那句“坚持下来”，好像也不只是在跟他说。

很多话咽回去，第二天还是照常出门。

大家都在想办法，把日子接着往下过。

他拎着工具箱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个新台盆。

水终于不漏了。

可心里那块地方，忽然裂得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