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个光秃秃的村庄,没有一棵树。
有一年春天,刮了一场大风。风从很远的地方来,裹着黄沙,也裹着些黑紫色的小籽粒。风停之后,那些籽粒落进墙根、落进田埂、落进荒坟地的裂缝里。谁也没留意。
可它们发了芽。
桑树长得快,不挑地方。几年工夫,村头村尾、屋前屋后,到处是绿油油的桑树。叶子肥厚,结了果子,紫黑紫黑的,甜得粘牙。孩子们爬上去摘,大人也摘,摘了吃不完,就拿筐装着。
有了树,鸟来了,蝉也来了。村子忽然热闹了。
可热闹里开始长出别的东西。
先是张家说,院墙外那棵最大的桑树,是他爷爷那年亲手埋的籽。李家说,胡说,那明明是从他家猪圈边长出来的。两家先是吵,后来动了手。再后来,赵家也加进来,说树根都拱到他家地基下了,树权该分他一份。
争执一年比一年凶。有人夜里偷偷去砍别人家的枝,有人往树根下倒滚水。去年,两家人因为一棵树打出了人命。新坟就埋在村后的老坟地里,草还没长出来。
又过了几年,一个过路的客人走进村子。
客人走到村后,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坟地边上,正用力刨一棵桑树的根。
那桑树已经有碗口粗了,根扎得很深。老人头发全白了,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旁边倒着好几棵被连根挖起的桑树,枝叶还青着,横七竖八躺在黄土上。
客人问:“老伯,这树长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刨?”
老人没抬头,锄头一下一下下去,土块裂开的声音很闷。“不是嫌它多,”他说,“是一棵都不该留。”
“为什么?”
老人停下手,朝坟地里指了一指。客人顺着看去,荒草间,新旧坟头挤挤挨挨,新的那些还没长出草来,土色深黑,像刚合上的伤口。
“它们不该长出来,”老人说,声音很低,“这树太好养了,哪儿都活。可人哪,越是好东西,越要争。争着争着,就出人命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接着说:“早先没树的时候,大家穷是穷,可相安无事。自打这些桑树长起来,人人都觉得是自己的种,都有道理。你多一棵,我少一棵,说来说去说不清。到头来,只能我来刨。”
客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全刨了?”
“全刨了。”老人把锄头杵在地上,撑着自己站起来,看着满村的绿荫,像在看一场不该来的雨。“光秃秃的虽然难看,可好歹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说完,他又弯下腰,继续刨那棵桑树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