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新四军科长找到刘奎,对他说:“部队要过江了,上级决定让你留下来打游击。”刘奎一愣:“就我一个人?”科长回答:“还有两个重伤员!”
1941年的皖南,春天来得格外晚。
山雾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
刘奎靠在山洞岩壁上,指尖捏着半块硬糠饼。
洞口的草帘被撩开,李志高走了进来。
他是军部作战科长,裤腿磨破了洞,眼下是厚厚的青黑。
蹲到火堆边,他搓着冻红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部队要过江了,上级决定让你留下来打游击。”
刘奎的动作顿住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就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轻得像雾。
李志高往内洞偏了偏头。
“还有两个重伤员。”
山洞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松枝在火里,啪地爆了一声。
内洞躺着黄诚和李建春。
黄诚是周子昆的警卫员,蜜蜂洞惨案里身中三枪,是刘奎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李建春突围时打断了腿,翻身都要旁人搭手。
刘奎摸向腰边的步枪,弹仓里只有五发子弹。
一个健全人,带两个动不了的重伤员,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打游击。
听着像句笑话。
李志高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在抖。
“我们信得过你。”
“等大部队站稳脚,就回来接你们。”
刘奎看着火堆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
第二天凌晨,天没亮透,大部队悄悄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山雾里,山洞一下子空了。
刘奎站在洞口,望了很久。
从这一刻起,这片大山里,就剩他们三个了。
当天下午,他就开始转移。
背着黄诚,搀着李建春,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山里走。
荆棘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走到傍晚,他们找到山坳里一户人家。
王老大娘儿子参了军,看见他们,什么都没问,腾出自家地窖。
“放心住,顽军来了,就说你们是我远房侄子。”
地窖潮乎乎的,可安全。
安顿好伤员,刘奎夜里就出门,打听失散战士的消息。
山路上到处是悬赏告示,林子里时常能看见牺牲同志的遗体。
他遇上了,就找地方悄悄埋了。
半个月后,他在破山神庙里找到三个打散的战士。
三个人饿得面黄肌瘦,看见灰布军装,眼睛一下子亮了。
像黑夜里撞见了一点火星。
人多了,枪还是少。
总共三支步枪,子弹不到二十发。
第一次弄到新枪,是摸了山下伪保长的家,缴了一把汉阳造。
第一次和敌人撞上,是五月初。
下山筹粮时撞见搜山队,刘奎抬手一枪,喊着往山里跑。
胳膊中弹了,他捂着伤口绕了好几圈,才甩掉追兵。
回去时半边袖子都浸了血。
王老大娘嚼了草药给他敷上,他第二天照样拎着枪出门。
“打不死的刘奎”,慢慢在山里传开了。
刘奎知道,哪有什么打不死。
是不能死。
他倒了,伤员怎么办,跟着他的同志怎么办。
有一次敌人连夜围剿,王老大娘冒着风险敲开地窖报信。
他们刚往后山藏好,敌人就进了村。
翻了个底朝天没搜到,临走抓走了两只老母鸡。
夜里回来,老大娘还笑着摆手:“人平安就比啥都强。”
日子一天天往前挨。
树叶绿了又黄,来找刘奎的人越来越多。
有失散的战士,有地方党员,还有不堪欺压的老百姓。
枪从三支到几十支,人从三个到几百个。
黄诚的伤养好了,左臂落了残疾,照样能开枪。
李建春拄着拐,成了队伍里的文书。
他们劫粮车,拔炮楼,锄汉奸,在皖南扎下了根。
多少次重兵围剿,都凭着山形地势躲了过去。
刘奎身上的伤疤,添了一道又一道,整整九处。
到1944年,这支三人起步的队伍,已经发展到八百多人。
后来有人问刘奎,那天只剩三个人的时候,怕不怕。
他总是笑一笑,不说话。
他总想起那个雾蒙蒙的清晨。
山洞空落落的,往前是漫山大雾,看不见路。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走这么远。
他只知道,任务交给他了,就不能怂。
重伤的同志不能丢,老百姓的恩情不能负。
很多人说这是传奇。
可在刘奎心里,从来没有什么传奇。
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熬过去的白天黑夜。
一口硬糠饼,一发金贵的子弹,一个又一个聚拢来的人。
都是最普通的日子。
都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踩出来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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