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72年，越国灭吴之后，勾践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摆庆功宴，而是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吴国太宰伯嚭，此人曾经用自己的政治信用替越国在夫差面前求情、救过勾践的命；另一个是文种，越国最重要的谋臣，亲手制定灭吴策略、二十年如一日侍奉勾践的人。这两个人，一个是恩人，一个是功臣，下场几乎一样。
 
范蠡走得早，也走得干净。他给文种留了一封信，说了八个字："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种看信时，局面已经没有余地了。
 
很多人从小知道"卧薪尝胆"这个故事，知道勾践睡在柴草上、每天尝一口苦胆、二十年不忘屈辱。这个故事本身没有问题，只是有一处细节，大多数人没注意过：《史记》原文里，只记载了尝胆，没有卧薪。
 
司马迁写的是"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说的是一只悬在案头的胆，吃饭睡觉都要抬头看一眼、尝一口。卧薪这个说法，出自东汉的《吴越春秋》，原文是"目卧则攻之以蓼"，意思是眼睛困了就用一种苦菜刺激鼻子提神。不是睡在草铺上，而是用苦菜对付困意。后人把这句话误解成了卧薪，再往后，"卧薪尝胆"这四个字第一次连起来出现，是在北宋苏轼的一篇文章里，而且写的是孙权，不是勾践。
 
这个误读流传了将近一千年。
 
先说会稽之战的真实经过。公元前494年，越国在夫椒与吴国交战，大败，勾践被困于会稽山。文种出面议和，带着金银珍宝去贿赂了吴国太宰伯嚭，伯嚭在夫差面前为越国说话，夫差最终同意罢兵。伍子胥坚决反对，说放了勾践必生后患，夫差不听。
 
之后发生了什么，历史上各方记载略有出入，但有一条正史明确的是：勾践并没有在吴国长期当马夫侍从。《史记》的记载，是越国派了人质到吴国，勾践回到越国后开始励精图治。民间流传的夫差骑马、勾践端捧、尝粪等细节，大多出自后世演义，史料依据薄弱。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勾践从那一刻起，确实在做一件事，就是等。
 
回到越国的二十年，勾践做了几件事。委托文种管理政务，委托范蠡管理军事。亲自和百姓下田劳作，王后亲手织布。同时，文种制定了"伐吴七术"（《吴越春秋》作九术，说法不一），包括贿赂吴国权贵、输送木材消耗吴国资源、进献粮食种子（据载种子经过煮制，种下去发不了芽），以及进献美女以"劳其志"。
 
西施和郑旦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现的。《国语》《左传》《史记》均没有西施的记载，她进入文献的时间是东汉，记录她的是《越绝书》和《吴越春秋》，两部偏野史性质的著作。据这些记载，越国派人在全境寻访美女，选中西施和郑旦时，两人大约十四五岁，随后经过近三年的培训，才被送入吴国王宫。
 
郑旦后来在吴国病亡，西施被夫差宠幸多年。吴国劳民伤财，建了响屐廊、馆娃宫等建筑群，夫差的心思越来越不在国事上。伍子胥持续劝谏，越来越不受待见。勾践和文种一直在喂给吴国看得见的顺从，和看不见的毒药。
 
吴国的忠臣只有一个，那就是伍子胥。偏偏他是最危险的一个人，因为他看穿了越国的策略，看穿了勾践，也看穿了伯嚭。最后伍子胥被伯嚭进谗，夫差赐他一剑，叫"属缕"，令他自裁。
 
后来的事情，文种在收到属缕剑的那一天，应该想起过这个名字。
 
公元前473年，吴国灭亡。夫差被困之后，以"颜面"为由，蒙面自刎，据说他说如果有地下，没脸去见伍子胥。越国称霸，勾践成为春秋最后一位霸主。
 
范蠡在大局已定的时候，留下一封信，带着家人离开了越国，换了名字，跑去齐国经商，成了后来史书里鼎鼎有名的"陶朱公"。他的信里除了"飞鸟尽，良弓藏"，还有一句："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享乐。"
 
"长颈鸟喙"是范蠡对勾践外貌的描述，也可以理解为性格的隐喻——鸟嘴尖而能啄，脖子长而擅待机。
 
文种没走。他以为功劳够大，留下来还有位置。结果勾践赐给他的，正是那把"属缕剑"。赐剑时勾践说：文种献给我的七条灭吴之策，我只用了三条就灭了吴，剩下四条，你去地下替先王试试吧。
 
文种手里拿着那把用来杀伍子胥的剑，走到了伍子胥的结局。
 
西施的下场，正史没有记载，后人说法不一：有说被范蠡带走泛舟五湖（但正史无据），有说被勾践装入袋中沉入江水（也是野史来源）。吴国灭了，西施的使命就结束了，这是确定的。
 
那个被反复传颂的励志故事有一半是真的：一个人等了二十年，做成了一件事。但故事通常在灭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没人说起后来文种手里那把剑。
 
参考来源：《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司马迁著，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