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齐存在了二十八年，换了六个皇帝，《北齐书》里写他们的笔墨，读起来时常叫人停下来重读一遍。
 
不是因为写得好看，是因为难以置信。
 
文宣帝高洋晚年嗜酒，行为失常，史官留下了大量记录，细节之奇在正史里并不多见。武成帝高湛在位期间荒于政务，后主高纬则在北周军队临近邺城时，据《北齐书》记载仍在宫中寻欢，连最后撤退的时机都没把握住。六个皇帝里，真正称得上行事正常的，不到一半。
 
这不是偶然。
 
高家的权力根基，是高洋之父高欢在北魏末年打出来的。高欢以武力起家，长期统领军队，东西魏分裂的格局本质上就是高欢与宇文泰两支军事集团各自割据的结果。高欢死后，长子高澄接手，没过几年在一场宫廷刺杀中遇害，二子高洋随即收拾局面，于公元550年称帝，建立北齐。
 
这批人从小在什么环境里长大？宫廷政变、兄弟相残、父死子继，这是北朝政治的常态，不是偶发事件。高氏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是权力随时可以被夺走，信任是一种奢侈，暴力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手段。这种成长底色，是后来种种行为的土壤。
 
高洋本人是一个颇为复杂的案例，值得单独看一眼。
 
称帝之前，史料对高洋的记录是另一副模样。《北齐书·文宣帝纪》描述他沉稳内敛，有统御之才，早年多次亲征，在对柔然及东魏残余势力的军事行动上有实际成绩。与哥哥高澄相比，高洋在同辈兄弟里并不算出挑，却是实际接班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能力的体现。
 
转变大约从登基数年后开始。史料显示，高洋饮酒量逐年增加，行为变得难以预测，对臣下时而重赏时而重罚，理由往往不甚清晰。《北齐书》对这段时期的记载语气平直，列出诸多事例，没有做额外的解释。
 
后人对这个转变说法不一。有观点认为是长期政治压力与猜忌积累所致，也有从北朝文化背景去理解的。这些都是推测，史料里找不到高洋本人对自身状态的任何说明，不宜强作定论。
 
高洋之后，皇位在高氏兄弟子侄间流转，北齐政局从未真正稳定过。
 
武成帝高湛在位期间，据《北齐书》记载宠信近臣，政务多有荒废。后主高纬是高湛之子，在位约十一年，史料对这段时期记录颇为详细，涉及多次对外战争的失利及内廷混乱。冯小怜这个名字在史料里与高纬紧紧绑在一起，后世文学作品对此多有渲染，但正史和野史之间细节出入不小，需要区分对待。
 
北齐灭亡于公元577年，亡于北周。领土并非被慢慢蚕食，而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迅速崩溃，这与末期军政长期混乱有直接关系。
 
有一件事容易被忽略。北齐这二十八年，在政治上一塌糊涂，文化积累却另有面貌。这段时期的佛教造像艺术留有大量遗存，北响堂山等处石窟的造像风格在中国雕塑史上有其地位，艺术史学者对此评价并不低。政治上的动荡，和某些领域的积累同步存在，在历史上并非罕见。
 
高欢临死时，据史料记载曾对身边人托付后事。这个在乱世里打出半壁江山的人，终究没有看见那个结局。
 
他的子孙们看见了。
 
参考资料： 1.《北齐书》，李百药撰，中华书局点校本（二十四史） 2. 万绳楠《魏晋南北朝史论稿》，安徽教育出版社，1983年版 3.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中华书局，196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