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活了八十九岁,后宫里有名号的妃嫔多达四十人。但他临死之前,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在他三十七岁那年就死了。
他一个人,再多活了五十二年。
乾隆晚年,有人见他反复抚弄一只旧荷包。布面已经褪色,针脚却密得像心里的结,看不出岁月,只看得见认真。那是他十六岁娶的富察氏亲手缝的,用来装燧石的,布料普通,做工认真,皇帝把它带了整整一辈子。
这个故事,要从一段最不像帝王爱情的婚事讲起。
雍正五年,1727年。
爱新觉罗·弘历,年十六,迎娶满洲镶黄旗人富察氏为嫡福晋。没有传奇邂逅,没有一见钟情,就是一场按规矩办的满族贵族婚事。
富察氏出身满洲将门贵族。
但她最出名的,不是出身,是一个字——俭。
别的妃嫔头上顶着金花宝石,过节时绫罗叠翠,她只戴通草绒花。通草绒花是用鹿尾巴上最细软的绒毛做成的,颜色素淡,价值低廉,是旗下最普通人家的女子才戴的装扮。一个皇后,把自己打扮成民间的样子,不是穷,是心里有一把尺。
乾隆后来在诏旨和文章里多次提及,说皇后节俭朴素,远离奢华,还曾亲手为他缝制一只棉布荷包,装燧石用的,两人之间的深情,不像帝王家,像寻常百姓的夫妻。
1735年,雍正帝驾崩,弘历继位,是为乾隆皇帝,富察氏顺位成为皇后。自此,大清最有权势的男人和女人,在宫廷的规矩框架里,把日子过得很安静,很踏实。
史书记载,乾隆帝常在深夜批完奏折后,去皇后处小坐。
两人下棋,读书,说些不必记在档案里的闲话。偶尔皇后拿起针线,皇帝就坐在旁边等着。那只火镰荷包就是这么来的——皇后拣了一块最普通的棉布,裁好,一针一针缝成小包,塞进他手里,说这个装燧石比宫里那些金包银线的东西更顺手。
乾隆接过来,没多说话,揣进了袖子里。
这一揣,就是七十多年。
他后来写过文字,提到那只荷包,说它朴素得像寻常百姓的物件,但就是舍不得丢,也舍不得换。宫里有数不清的珍宝,绫锦玉翠,什么都有,却没有一件比这个更让他在意。
因为那是她的手做的。
幸福往往是有代价的。
富察氏为乾隆诞下多位子女,其中两个儿子是他最寄予厚望的。
长子永琏,生于1730年,聪颖过人。乾隆元年(1736年),乾隆将他秘立为皇太子,密诏藏于正大光明匾后——清朝祖制,皇位传承秘而不宣,但朝野都心知肚明,永琏是皇帝选定的继承人。
乾隆三年(1738年),永琏病逝,年仅九岁。
富察氏跪在孩子的灵前,哭了很久。史书记载,皇后此后忧郁难平,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但命运没有就此放过她。
乾隆十一年(1746年),她再次诞下一子,取名永琮,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身份上比永琏更加名正言顺。皇帝喜形于色,整个宫里都感受到那种如释重负的欢喜。
乾隆十二年末,永琮夭折,不满两岁。
失去两个儿子。富察氏的最后一点气力,像一根灯芯,安静地烧到了头。
乾隆十三年(1748年)春,乾隆帝率队东巡,皇后随行。
但这一次,富察氏一路病着。高烧反复,咳嗽不止,在船舱里挣扎着撑过一站又一站。随行御医来了又去,始终没能叫她好起来。
三月十一日,船行至大运河途中,孝贤皇后富察氏薨逝。
年三十七岁。
乾隆帝就在船上。
史书记载他临棺守灵,哀恸难自禁,数日滴水未进,朝臣无人敢近前。整支东巡队伍就此沉默,皇帝不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回到北京,悲恸化成了愤怒。乾隆连续降旨,严惩一批官员,理由是于皇后之丧未能尽哀。皇族宗室中,有人因表现不够悲痛而被降爵革职。这是清史上极为罕见的大规模因哀悼不力而受罚的事件,旁观者看着有些莫名。但换个角度想,一个男人失去了他最在意的人,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他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对那些不够悲痛的人发怒。
他写下《述悲赋》,把这个女人从十六岁写到三十七岁,把两人二十多年的日子,写了个彻底。
此后五十一年,乾隆每逢富察氏忌日,必写一首诗。
他六十岁,写她;七十岁,写她;禅位之后,还是写她。
皇后去世后,他还为她立了一道令旨:宫中每逢节庆,妃嫔命妇不得以金翠为头饰,须戴通草绒花,以示追念。那是她生前的朴素习惯,他把它变成了一条制度,让整个宫廷都记着她曾经的样子。
他后来又立了皇后,又宠了令妃魏佳氏,后宫里的女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各有各的荣耀,各有各的委屈。但那个位置,始终没人真正填进去过。
【主要信源】
1. 《清史稿·后妃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
2. 乾隆帝《述悲赋》,收录于《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
3. 昭梿《啸亭杂录》,中华书局点校本(记录通草绒花、荷包等细节)
4. 《清实录·高宗纯皇帝实录》,中华书局影印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