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冬,记者叶曼之为一名被害的女共产党员拍遗照,竟然罕见的拿不稳相机,镜头一个劲抖动不止,这位女共产党员叫刘耀梅。
叶曼之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横七竖八的遗体他拍过,被炮火撕碎的残肢他拍过,可眼前这具遗体让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手抖得厉害,取景框里的画面全是晃的。他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命令自己稳住,可食指按在快门上就是按不下去。
乡亲们从平阳村北那口水井里把刘耀梅捞上来的时候,在场的没一个不哭的。她双目微闭,头和脖子只连着一层皮,腹腔被剖开,胸前两个大血坑露着肋骨,胳膊和大腿上的肉全被割光了,白森森的骨头就那么戳在那儿。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被糟践成这个样子。
叶曼之想不通,一个人得有多狠的心,才能对另一个人下这样的手。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个姑娘在被一刀一刀割肉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刘耀梅是阜平县罗峪村人,乡亲们都叫她“凤竹子”。细高挑儿,长瓜脸,双眼皮,长得白净,性情也好。十六岁就帮村妇救会做事,十八岁入了党,当上了妇救会主任。她编过歌,带着妇女们赶着毛驴翻山越岭送公粮。村里号召剪辫子放脚,她头一个拎着剪子上了台。1941年扩军,她领着七个姑娘跟村里的小伙子叫板,也要报名参军。区上只收男的不收女的,她不服气:“打日本,保家乡,男女都一样,俺们女的上战场一样跟敌人拼刺刀!”就这么个人,爱笑爱唱,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1943年秋天,日军对晋察冀边区来了场空前残酷的大“扫荡”。荒井那个大队长带着日伪军在阜平县平阳镇盘踞了三十二天,设了个叫“红部”的杀人场。十一月十八号夜里,荒井分几路奔袭合击连家沟一带,天亮时把刘耀梅抓了。押到“红部”之后,荒井亲自审,软硬兼施,好吃好喝端上来,高官厚禄许出去,就想从她嘴里掏出八路军的藏粮点和干部名单。刘耀梅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劈头盖脸骂鬼子是“两条腿的禽兽”。荒井恼了,让人用鞭子抽、用烙铁烫、用竹签钉手指,衣服全被血浸透了。没用。初冬的晚上,鬼子把遍体鳞伤、只穿单衣的她关在柴棚里冻着。柴棚里竟然传出了歌声:“星儿晶亮月儿明,星儿晶亮我心悲痛,因为鬼子正在我们国家横行”。
被捕后的第三天上午,鬼子把她押到上平阳临时刑场,绑在一棵树上。荒井下令剥了她的衣服,让人用刀子割她腿上的肉,当场烤了吃。刘耀梅瞪着他说:“中国人斩不尽,杀不绝,吓不死,血债一定要用血来还!”鬼子一刀一刀割她腿上胳膊上的肉,她昏过去又醒过来,醒过来接着骂。割到胸部的时候,她一字一顿地说:“狗强盗!中国的山河是中国人民的……最后的胜利……是属于中国人民的……”最后荒井抽出战刀要挖她的心,刘耀梅放声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
她才二十二岁。
叶曼之终于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定格的不是一个姑娘的遗容,是一段历史的铁证。可拍完照他把相机放下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后来把胶卷藏在鞋底,冒着危险穿越封锁线,辗转送到了八路军总部。彭德怀看了照片,眼眶红了。边区决定把照片公之于众,掩盖痛苦换不来和平,直面残酷才能激起反抗。照片刊发后,没有吓倒群众,反而掀起了参军热潮。
这么多年过去了,阜平县罗峪村早就恢复了安静祥和。刘耀梅的名字刻在烈士陵园的石碑上。可每次看到那张照片,我总在想,我们念叨“英雄”这两个字的时候,到底在念叨什么?不是课本上冷冰冰的词条,不是仪式上机械的鞠躬。是一个活生生的、爱唱歌的、会跟小伙子叫板的姑娘,在二十二岁那年,用自己身上被一刀一刀剜下来的肉,换来了不开口的沉默。她本可以说的。说了,也许能少受点罪。可她就是不说。
我们这些后来人,太平日子过久了,有时候真会忘了,今天的“平常”,是多少人用“不平常”换来的。叶曼之当年拿不稳相机的那双手,替我们端住了一段不该被忘记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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