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一辈子打了十场仗，输了九场。

每次起义之前，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那个人。每次失败之后，他都是最后一个撤走的那个人。

打断了两根手指，还用断指的第二节继续扣扳机。

他叫黄兴，被人喊作"常败将军"。

可就是这个"常败将军"，死的时候，整个长沙城万人空巷，老百姓夹道相送，政府以国礼葬之。

章太炎给他写了幅挽联，只有十二个字——

无公则无民国，有史必有斯人。

1874年，湖南长沙，一个塾师家庭里出了个孩子，原名黄轸。

他从小读书极好，中过秀才，进过武昌两湖书院，后来又被官费派去日本留学。按这条路走下去，应该是个体面的文官，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但是，1903年，沙俄赖在中国东北不肯走。留日学生们义愤填膺，要组织"拒俄义勇队"奔赴东北抵抗，结果被清政府强行叫停。

黄兴一口气堵在胸口：想抗击外侮，清廷不许；想救这个国家，先得把这个腐朽的朝廷推倒。

他下定了决心，改名黄兴，字克强——兴我中华，克复强暴。

名字一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1903年冬，他回到长沙，以过30岁生日为由，把宋教仁、章士钊等一帮志同道合的人秘密聚在一起，创立了华兴会——中国内地第一个革命团体，他担任会长。

当时入会的有四五百人，遍布大江南北。他们定下计划：趁慈禧七十大寿、全国庆贺之时，在长沙发动起义。

结果消息走漏了，清廷来抓人，黄兴只身逃往日本。

临走之前，他变卖了家产充作军费，把老小留在长沙，孤身出走。

这是他第一次失败，也是他此后十余年颠沛流亡的开始。

1905年7月，黄兴在日本第一次见到孙中山。

两个人谈了一夜。

孙中山此前创立兴中会，主要依靠海外华侨，在国内几乎没有根基。黄兴的华兴会恰恰相反，扎根两湖，骨干遍布内地。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合并，在东京成立中国同盟会。

成立大会上，有人问谁来当总理。

黄兴站起来，第一个开口提议："公推孙中山先生为本会总理，不必经选举手续。"

当时华兴会在大会上拥有五十多席，是三大团体里人数最多的，兴中会才三席。要说论票数，黄兴推出去能赢，可他毫不犹豫地把孙中山抬上了总理的位置，自己去做了二号人物。

不是因为他没有野心。是因为他认定：革命不是为了谁坐头把交椅，是为了推翻这个烂透了的朝廷，这辈子争的是主义，不是名位。

此后，同盟会里多次有人劝黄兴把孙中山拉下来，让他来当总理。黄兴每次都回绝，还亲自出面替孙中山说话：孙总理德高望重，革命为党众生死问题，非个人名位问题。

这一让，让了整整十多年。

同盟会成立之后，黄兴开始了他人生中最狼狈、也最壮烈的十年。

防城起义——败。

镇南关起义——败。

钦廉上思，200人对抗2万清兵，转战40多天，这一仗算是打出了名气，后来被誉为"七战七捷"，是极少数打出了样子的一仗。

但大多数时候，结局都是：失败，流亡，再来。

1911年4月27日，黄花岗起义。

这一次是同盟会最惨烈的一仗。孙中山在南洋发动海外华侨募款，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集中全党精英，要在广州跟清廷决一死战。

计划是十路进攻。结果到了关键时刻，各路临阵脱逃的脱逃，失联的失联，黄兴带着130多人，臂缠白布为号，猛攻两广总督署，其余三路，实际上只剩了他这孤军一路。

打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在黄兴手里的枪上，打断了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

他没有停下来。

他用两根断指的第二节，继续扣扳机，继续冲。

天黑了，清军大队人马压上来，革命党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黄兴一个人。

他从战场上逃出来，躲进了一位女同志徐宗汉家里，由她化装成夫妻，连夜护送到香港就医。

这一役，收殓遗骸72具，葬在黄花岗，史称"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实际死难者后来查证有86人。

此后，黄兴因这两根断指，得名"八指将军"。

一年后，他主持黄花岗公祭，虎目含泪，最终号啕痛哭。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

消息传到上海，孙中山在美洲，黄兴在上海。整个革命党，当时最懂军事的就是黄兴，他必须赶到武汉稳住局面。

问题是，他是清廷的著名通缉犯，从上海到武汉的江面上，清廷的眼线密布。

他和徐宗汉混进了一支"红十字救伤队"——他扮成救护队员，徐宗汉扮成护士——溯江直上，偷渡到了武汉。

10月28日抵达。他来不及喘口气，直接奔赴战况最惨烈的汉口前线。

对面是谁？袁世凯麾下的悍将冯国璋，率领北洋精锐，这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革命军这边，是临时拼凑出来的队伍，凭一口气，各自为战，人少，武器差。

黄兴到了，士气大振。

但仗还是打得极苦。血战三昼夜，汉口失陷；再战，汉阳丢失。黄兴坚守了整整一个月，最终守不住，撤回武昌。

这一仗，从战果上看，他又输了。

但正是这一个月的死守，给了各省响应起义的时间。湖南、陕西、山西、云南……一省接一省宣布独立，清廷的统治土崩瓦解，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