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电话是下午三点多打来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我正盯着电脑改那个改了八百遍的PPT,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爸说:“儿啊,我下周想去你那儿住几天,顺便查查身体。”
我都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行啊,你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随口跟坐在沙发上对账的老婆小雅提了一嘴。本来以为她会说“好啊,我去买点菜”,结果她拿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抬头看着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当时就懵了。
小雅哭着说:“上次他来过个周末,光打麻将就输了你弟两万块!再来咱俩就得喝西北风!”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上次我爸来,好像是两个月前?不对,应该是三个月前。
说是想孙子了,来看看。那天我加班,小雅在家带娃。半夜我回家,家里烟雾缭绕,满地烟头,我爸和我叔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老头在客厅搓麻将。
第二天,我爸支支吾吾找我,说输了几百块,借点钱翻本。我想着大过周末的,不想让他太难堪,就给了他一千。
结果呢?一千变两千,两千变五千。
最后他输红眼了,直接跟牌桌上的人借,借了钱继续输。那笔两万块的烂账,是牌局散了他才告诉我的。
但更让我崩溃的是,那两万块并不是他真输了那么多。那钱,是他以“输钱”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掏给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对,你没听错。我弟在外头惹了事欠了债,我爸没钱,跑我这儿“打麻将”来了。他输给牌友的其实也就两三千,剩下的,全让他装作输给了那个专门放贷的牌友——实际上就是变相给我弟还了债。
那天晚上,小雅坐在床边,红着眼眶跟我算账:房贷六千,车贷两千,孩子奶粉尿不湿,再加上那两万块,我们那个月直接负资产。
我当时只能蹲在地上揪头发,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他又说要来。
小雅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屏幕刚好亮着,是信用卡的催款短信。
“你是不是傻?啊?那是你爸,可他心里只有你弟!”小雅声音都劈了,“他上次走的时候,顺手拿了我梳妆台上那套新买的护肤品,说是给你妈带的!那是我刚买的,大半千啊!”
我喉结动了动,想说“他可能不知道价格”,但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我从小就活在我弟的阴影里。我考上大学,他说没钱,我勤工俭学自己供自己;我弟考上大专,他砸锅卖铁也要供。我结婚,他给了两万彩礼,转头就跟我要回去一万说给弟买电脑。我弟结婚,他把老房子卖了,还让我这个当哥的出了五万首付。
我以前总觉得,那是亲爹,忍忍就过去了。血浓于水嘛,对吧?
可这血,好像已经被抽干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滴答”作响。那声音在那一刻听起来特别刺耳,像是在倒计时。
我看着小雅哭得通红的眼睛,又看看卧室里正睡得四仰八叉的儿子。
说实话,那一刻我特别特别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愚孝。我总想着当个好儿子,可我从来没想过怎么当个好丈夫、好爸爸。
我拿起手机,拨回那个号码。
手指头都在抖。
嘟——嘟——
“喂,儿啊,咋了?”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挺高兴,大概已经在盘算这次能“输”多少给我弟了。
我咽了口唾沫,说:“爸,您别来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咋了?不方便?”
“是不方便。”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像塞了团棉花,“上次您输的那两万块,我们到现在还没还完。小雅天天哭,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爸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啥两万?我不就是输了几把牌吗!那钱不是给你弟……”
他突然噎住了。
他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我都知道了。
那一刻,电话那头的沉默特别长,长到我以为挂断了。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拼命找借口,又像是被戳穿了之后的恼怒。
“爸,您心疼我弟,我能理解。但我也得活啊。”我说完这句,没等他回话,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
小雅没说话,默默走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把我的T恤打湿了一块,凉冰冰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走到阳台抽烟,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从拒绝那一刻起,我在我爸心里,可能就不算个好人了。甚至他可能会跟亲戚骂我白眼狼。
但你说我错了吗?我不后悔。我只知道,如果这次再让他进门,我这家,就真的散了。
有时候我在想,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种父母,你掏心掏肺对他,他却把你当提款机?这种血缘关系,到底要怎么断,才能断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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