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趁我回娘家,偷走我的陪嫁铺面,80万贱卖给了大姑子还贷。
她刚办完手续,就接到了法院通知:
该房产已被司法查封,所有资产一律冻结。
婆婆拿着电话,脸白得像纸。
大姑子当场瘫坐在地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
01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沈念秋正站在娘家厨房的灶台前面,两只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面粉,指缝里塞满了还没揉匀的面疙瘩,围裙带上还挂着昨天炒菜时溅上去的几滴油点子,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得很。
手机搁在灶台边上的醋瓶旁边,嗡嗡地震了三声,她没办法用沾着面粉的手直接去接,只好用手背把屏幕往右一划,然后侧过脑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她丈夫赵明远的嗓音,那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干巴巴的,涩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块砂纸,每一个字都是硬挤出来的。
“念秋,你那个铺面……被我妈给卖掉了。”
沈念秋手里攥着的擀面杖“啪嗒”一声砸在了地砖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后撞到橱柜的踢脚线才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她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钉在原地,指尖上粘着的面粉簌簌地往下掉,像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小雪,落在深色的地砖上白得刺眼。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轻得几乎要被灶台上炖着的排骨汤发出的咕嘟声完全盖过去。
“铺面已经过完户了,钱……钱打给我姐了。”
灶台上的砂锅盖子被滚烫的蒸汽顶得微微跳动,白色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涌,模糊了沈念秋的视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听见电话那头赵明远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间铺面,是她爸沈德厚拿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给她置办的陪嫁。
02
沈念秋嫁进赵家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六岁,在青河镇上的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行政工作,工资不算高,日子过得普普通通但也还算安稳。
她爸沈德厚是镇上做了将近三十年建材生意的老实人,没什么大本事,也不会说那些漂亮话,更搞不懂生意场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他就认一个死理——熬。
别人喝酒打牌的时候他在仓库里搬货,别人歇午觉的时候他骑着三轮车去送货,别人过年打麻将的时候他还在店里盘库存、算账目。
就这么一块砖一包水泥地把生意慢慢地撑了起来,撑到了能在镇上买下一间临街铺面的程度。
沈念秋她妈走得早,走的那年沈念秋才刚满八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只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抱着爸爸的腿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是沈德厚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女儿拉扯大的,邻居们问他怎么不找个伴儿续弦,他总是摆摆手说家里有个丫头够我忙活的了,再来一个我可顾不过来。
结婚前一个月,沈德厚把沈念秋叫到了建材店后面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本枣红色的房产证,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字,在头顶那盏日光灯下面反着暗淡的光。
“爸,这是什么东西?”沈念秋当时还不太明白父亲的意思,伸手摸了摸那本房产证的封皮,指尖触到的是光滑冰凉的硬壳。
“青河镇中心那间铺面,六十个平方,位置是临街的,正对着菜市场的路口。”沈德厚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一直舍不得换新的。
“我前两年盘下来的,前两天刚办完过户手续,现在写的是你的名字。”
沈念秋伸手捧起那本房产证,手指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的父亲这些年起早贪黑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货,是实打实的血汗钱。
“这铺面租出去一年能收个十来万的租金,不算多,但也够你兜个底了。”沈德厚重新把老花镜戴上,看着女儿的眼睛,声音有一点发哑。
“爸没什么文化,但有一条道理我记了一辈子——女人手里得有自己的东西。”
“不管以后日子过成啥样,你手里攥着这个,就饿不着、慌不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谁对你好,你就好好过,谁要是欺负你……你也有条退路,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沈念秋的眼眶红了,低着头把那本房产证攥得更紧了一些,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涩得厉害。
赵明远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在隔壁松阳县城的机械厂当技术员,人长得端端正正的,一米七八的个子,话不算多,但看人的时候眼神很踏实,不飘不闪。
头几回见面的时候,他不太会找话题聊天,一着急就伸手挠后脑勺,那个憨憨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
03
两家的条件说不上门当户对,赵家住在乡下,一栋两层的旧楼房,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经济条件只能算是一般水平。
赵明远的父亲走得也早,剩下母亲刘桂芬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刘桂芬这个人个头不高,瘦小精干,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但笑起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和气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沈德厚相看了几回之后点了头,他看中的不是房子也不是存款,是这个小伙子身上那股老实劲儿。
“人老实比什么都强,”沈德厚私下跟沈念秋说,“花里胡哨的男人你镇不住,老实人才跟你正经过日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婚礼办在青河镇上的一家饭店里,不算多隆重,摆了二十来桌,但那天热热闹闹的,来的都是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鞭炮放了好几挂。
刘桂芬那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拉着沈念秋的手笑眯眯地说:“我们明远能娶到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放心,到了赵家就是自己人,妈不会亏待你的。”
沈念秋笑着叫了声“妈”,觉得这个婆婆虽然看着精明了些,但心眼应该不坏,至少面上的功夫是做足了的。
那双手很干,很粗糙,骨节突出,握着的时候硌得慌,沈念秋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是农村老太太操劳了一辈子的印记,没什么好挑剔的。
04
婚后的头一年,日子过得确实平淡也安稳,没有什么大风大浪。
赵明远每天骑电动车去上班,四十分钟的路程,风雨无阻,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发工资的日子会把钱如数打到家庭账户上。
沈念秋在镇上照常上班,那间铺面租给了一对从外省来的小夫妻开奶茶店,每月租金八千五百块,按时打到她的银行卡上,一分不差。
刘桂芬住在乡下的老宅子里,隔三差五打个电话过来问问长短,问问他们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语气里透着关切,也没什么大矛盾。
转折是从大姑子赵丽华那边慢慢开始的。
赵丽华比赵明远大了六岁,早就嫁到了松阳县城,她老公方国良,圆脸,络腮胡子,嗓门大得隔着一间屋子都能听见,在县城开了一家汽配店。
前些年生意好的时候,赵丽华回娘家过年是大包小包地往回拎——给刘桂芬买羽绒服、买足浴盆、买电子血压计,给赵明远带整箱的好酒,给沈念秋带商场里买的进口护肤品。
刘桂芬最得意的就是这个大女儿,逢人就要夸上几句:“我家丽华有本事,什么事都不用我操心,嫁得好,过得好,我这辈子算是值了。”
可这两年风向悄悄地变了,变得谁都没有察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方国良的汽配店,从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店门口的招牌褪了色也没钱换新的,货架上堆着的库存积压了大半年都卖不动,积了一层灰。
更要命的是,前年方国良不知听了谁的怂恿,非要在县城贷款买一套大三居,说是房价只会涨不会跌,月供将近九千块,光靠汽配店那点收入根本撑不住。
不光是房贷,汽配店的周转资金也是东拼西凑借来的,七七八八加起来欠了外债将近五十万。
收入断崖式地往下掉,房贷和外债却一分不少地往外走,两口子的日子眼看着一天比一天难过,像掉进了一个怎么也爬不出来的泥潭。
05
那天是个周末,沈念秋和赵明远在家里吃晚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简简单单的。
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阳台上接电话,还把阳台的玻璃门拉上了。
沈念秋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声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当天的新闻。
几分钟后赵明远回来了,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又放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了?”沈念秋问他,筷子没停。
“我妈打的电话,”赵明远搓了搓手,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两个手掌来回搓着,搓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说我姐那边快撑不住了,这个月的房贷都凑不齐,银行天天打电话催,再不还就要上征信黑名单了。”
沈念秋停了筷子,抬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妈说……让我心里有个数。”
“有个什么数?”
赵明远没接话,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得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沈念秋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但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她也说不上来,就像有一根细细的刺扎进了肉里,不疼,但总觉得别扭。
她没有再追问,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那个不舒服的感觉像一粒种子一样埋在了心里。
后来的几个月里,刘桂芬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候是打给赵明远的,有时候是直接打给沈念秋的。
打给沈念秋的时候,刘桂芬总是先嘘寒问暖一番,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语气热络得像亲妈一样。
然后话锋一转,叹着气提起赵丽华。
“你姐也是命苦啊,国良那个人靠不住的,挣不来钱还瞎折腾,投什么项目亏什么项目。”刘桂芬在电话那头叹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焦虑。
“丽华要强了一辈子,现在连银行催款的电话都不敢接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沈念秋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应着,说些“会好起来的”“再想想办法”之类的话,但从来不接那个茬儿。
她不是冷血,她也不是不愿意帮忙,她是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那间铺面一年十来万的租金收入在这个家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刘桂芬每次提起赵丽华的困难,她都能感觉到那些话的尾巴像钩子一样朝她这边伸着,试探着,钩着。
但她没有想到,那个钩子最终伸过来的方式,会是这样子的。
06
那年冬天,赵丽华带着方国良回了赵家老宅过年。
年夜饭摆在赵家老宅的客厅里,一张大圆桌上摆了六道菜、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往年这个配置要多出四五个菜,今年不知是谁悄悄地做了减法,桌面上看着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东西。
方国良坐在沈念秋的对面,整顿饭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连那种应酬式的寒暄都省了,闷着头吃菜,筷子动得很快。
夹菜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倒酒的时候手腕不太稳,洒了一些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朵凋谢的花。
赵丽华坐在方国良旁边,话倒是不少,逢人就笑,但那笑容绷得太紧了,像贴在脸上的一层面具,随时都有可能碎掉,露出底下的狼狈。
刘桂芬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穿梭,端菜、添饭、招呼大家动筷子,忙得脚不沾地。
但沈念秋注意到,她每次经过赵丽华身后的时候,都会用手轻轻地碰一下女儿的肩头。
那种碰法不像是普通的路过,更像是一种安抚,一种无声的“妈在呢,别怕”。
赵明远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了一些,努力地想要活跃一下气氛,讲了个单位里的笑话,但效果不大,桌上没有人笑,气氛沉闷得像一口锅盖死死地压着炉子上的火。
年夜饭吃得沉闷极了,闷得人喘不上气来,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
饭后沈念秋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把盘子一个一个摞好端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洗洁精挤出来一大坨,白色的泡沫在洗碗池里堆得老高,她正用钢丝球使劲地擦一个油腻的炒锅,锅底的焦黑顽固地黏在上面,怎么都擦不干净。
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是正常音量的闲聊,然后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低到沈念秋不得不关小了水龙头才勉强听得见。
是赵丽华的声音。
“妈,三个月了,一分钱都没还上,银行那边下了最后通牒,说要是再不还就要走程序了,房子就要被收走了。”赵丽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哭腔。
“外面还欠着将近五十万,催债的电话一天能打十几个,我都不敢接电话了,手机一响我就心慌……”
沈念秋把水龙头彻底拧紧了,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炒锅上残留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水槽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国良呢?他什么态度?”刘桂芬压着嗓子问,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焦躁和担忧。
“他?”赵丽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回去,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他天天在家喝酒,喝完了就睡,睡醒了又喝,我跟他说话他不理我,说急了他就摔东西,前两天把电视遥控器都摔碎了,遥控器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妈,我管不了他了,我是真的管不了他了……”赵丽华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像是在悬崖边上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一阵压抑的哽咽声从客厅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呜咽。
“丽华你别急,”刘桂芬的声音也发了颤,“妈想想办法,妈一定帮你想办法,你别急,天塌不下来,有妈在呢。”
“能有什么办法?”赵丽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味道,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水面上拼命挣扎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房贷加上外债,加一块儿快七十万了,要是再不还,连房子都没了,我住哪儿去啊妈……”
沈念秋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个钢丝球,指甲盖下面的指腹被钢丝球硌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只是咯噔了一下。
毕竟是人家母女之间的事情,每家都有每家的难处,她管不了,也不该管,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重新拧开了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盖住客厅里那些让她不安的声音。
07
过完年回到镇上,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赵明远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沈念秋在培训机构里照常上班下课,日子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一天一天地过着,看上去风平浪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间铺面原来的奶茶店租约到期了,那对小夫妻说不续租了,要回老家去发展,沈念秋花了一个多星期重新找了一个租户。
新租户是一个做早餐生意的胖大姐,人很爽快,说话大嗓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租金从每月八千五涨到了九千八。
新合同签好的那天,沈念秋心情不错,下班顺路买了一条鲈鱼回去炖汤,还特意多放了几片姜去腥,想着晚上好好吃一顿。
到了三月份,沈德厚突然来了电话。
“念秋,你别担心啊,爸跟你说个事——”沈德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沈念秋听得出来,那种平稳是刻意装出来的。
“我这腰疼了快一个月了,今天去医院查了查,人家大夫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还挺严重的,建议做个手术。”
“什么?”沈念秋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多严重?大夫怎么说的?哪个医院查的?”
“不严重不严重,小手术,微创的,住几天院就行了,你别大惊小怪的,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沈德厚满不在乎地说,但沈念秋太了解她爸了,他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
沈念秋哪里坐得住,当天晚上就跟赵明远说了这个情况:“我爸要做手术了,我得回去照顾几天,至少得一个星期。”
赵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刷着短视频,听了之后抬起头来,点了点头:“那你去吧,需要拿多少钱你跟我说,别舍不得花。”
“钱够用的,我卡里还有。”沈念秋已经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东西回去了,脑子里飞速地过着清单。
“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好好吃饭,别老是叫外卖,听见没有?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炒两个菜吃。”
“知道了知道了,”赵明远笑了笑,又低头去看手机了,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沈念秋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把要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去,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一本打算在医院里看的书,小说,很久没看了。
走之前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铺面的房产证,想放回保险箱里去——上回续租签合同的时候拿出来用了一下,后来随手搁在了抽屉里,一直没放回去。
她拿着那本枣红色的房产证站在卧室中间犹豫了一下。
保险箱的钥匙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里,要拿出来的话得把叠好的衣服都搬开,实在太麻烦了,而且也就回去一个星期左右,应该没什么问题。
行李箱已经拉好了,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明天一早还要赶大巴,她想了想,算了,就放抽屉里吧,反正也没几天就回来了。
她把房产证又塞回了抽屉里,随手把抽屉推上了,转身去检查行李箱的拉链有没有拉好,又清点了一遍带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骑电动车送她到了汽车站。
“在家好好照顾爸,这边有我呢,你不用担心。”他帮她把行李箱搬上大巴车的行李架,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温柔,像往常一样。
沈念秋透过车窗看着他骑电动车离开的背影,冬末的风把他的工装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蓝色的风筝在风里飘着。
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想,自己嫁的这个人,虽然笨了一点、软了一点,但到底还是个有良心的,不会对她不好。
也是从这天开始,赵明远厂里刚好安排了一批赶工的订单,连着十几天都在加班,早上七点出门,夜里十点多才回来,两头不见太阳,连周末都没有休息。
后来沈念秋回忆起这段日子的时候才想明白——也正是这段时间里,刘桂芬隔三差五地从乡下跑到镇上来,在她和赵明远的婚房里进进出出,翻来找去,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
而赵明远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夜里十点才回来,根本碰不上他妈的影子,就算碰上了,他也不会多想什么。
08
沈念秋回到娘家的第一天就直接去了医院。
沈德厚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白得刺眼,腰上缠着一圈厚厚的护腰,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好几岁。
见了女儿他先摆手:“我说了别回来别回来,你非不听,小题大做的,我又不是要死了,你回来干什么?”
“你闭嘴吧你。”沈念秋放下带来的保温饭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试了试他的脉搏。
“发烧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大夫怎么说?”
“没有没有,就是腰疼,又不是什么大毛病,你爸我身体好着呢,吃嘛嘛香。”沈德厚嘴硬,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主刀的大夫姓李,四十来岁,说话很直,不怎么绕弯子。
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给沈念秋看,指着上面一个发白的位置说:“你父亲的腰椎第四节和第五节之间突出比较严重,压迫到了神经根,所以他会感觉到腿麻、腿疼。”
“我们建议做微创手术,术后恢复需要一段时间,至少两到三周不能弯腰,不能提重东西,不能久坐久站,得好好养着。”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的上午。
手术当天,沈念秋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两个多小时,走廊里的塑料椅子又硬又凉,硌得她腿都麻了,换了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她攥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跳着,慢得像蜗牛在爬,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手术室的灯灭了,李大夫推开门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放心吧,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些,神经根压迫已经完全解除了。”
沈念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扶住了旁边的墙,墙上的瓷砖冰凉冰凉的,贴着掌心的感觉很真实。
术后的日子忙碌又琐碎。
沈德厚脾气犟得很,在床上躺了两天就嚷嚷着要下地走路,说再躺下去我骨头都要生锈了,以后还怎么干活。
沈念秋把他按回去,就像小时候他不肯睡觉的时候她按住他一样,每天早上六点钟起来熬粥,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换着花样地熬。
然后送饭、陪护、擦身、按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常常到了下午才想起来早饭还没吃。
赵明远的电话依旧每天都打来,问的还是那些话——爸怎么样了,你累不累,有没有按时吃饭,晚上能不能睡个好觉,要不要我给你寄点东西过去。
沈念秋觉得一切正常,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了十来天,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至少父亲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
那个下午,沈德厚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靠在病床上让沈念秋把收音机打开,说想听一段京戏,好久没听了,想听听《空城计》。
沈念秋调好了频道,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胡琴拉得婉转悠长,她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在空气里飘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是三月里那种不算暖和但很亮的阳光,照进病房里一片金黄,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着。
手机响了。
沈念秋看了一眼屏幕——赵明远。
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另一只手继续削苹果,刀尖贴着果肉慢慢地转,果皮越垂越长,几乎要拖到地上了。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
那不是信号不好造成的沉默,也不是网络延迟的那种空白,而是有人在那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那种沉默,像是一条鱼被扔在了岸上,嘴巴一张一合的,却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沈念秋的手慢了下来。
“明远?”
赵明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裂、发颤,像一块被反复折弯的铁片,随时都有可能断掉,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念秋,出事了。”
削苹果的水果刀停住了,刀尖抵在苹果肉里,一动不动,果皮断了,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
“什么事?你说。”
“你那个铺面……”
“铺面怎么了?”
“我妈把它卖了。”
水果刀从苹果皮上滑了下来,刀尖划过沈念秋左手拇指的指腹,一道细细的血线慢慢地渗出来,鲜红色的,在白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沈念秋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钟,没有感觉到疼,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你说什么?”
赵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像是在跟她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我妈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拿了你的房产证去办的手续,铺面已经过完户了,卖了八十万,钱……打给了我姐,拿去填窟窿了。”
削好的半个苹果从沈念秋的膝盖上滚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沿着地砖一直滚到病床脚才停下来,苹果上沾了灰。
沈德厚睁开眼睛,看见女儿手上在淌血,一下子就要坐起来,腰上的护腰都被他挣歪了:“念秋!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流血了!”
沈念秋像是没听见一样,攥着手机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刺啦一声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都朝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关切。
“怎么过的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挤得她自己的牙齿都在发酸。
“铺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她怎么办的手续?没有我本人到场,没有我的身份证原件,她怎么办的过户?”
“你那个房产证……还有你放在家里柜子上层的身份证复印件……”赵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一样,但沈念秋知道不是信号的问题。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她找了个认识的人帮忙操作的,说是手续都全的,什么都齐全。”
“找了个认识的人?”沈念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声笑比哭还难听,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
“赵明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昨天就知道了,今天才跟我说?你等了一天?你让她在外面跑了一天?”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个事……”赵明远的声音虚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破。
“那你现在开了口了,你告诉我,这事你到底有没有参与?你有没有帮你妈做过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
隔壁病床的家属偷偷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地别过头去,收音机里的京戏还在唱,唱到了一段急急风的锣鼓点子,咚咚锵锵地响着,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没参与。”赵明远终于说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是我妈之前跟我提过,说想帮我姐解决债务的事情,我当时没当真,我以为她就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她会真的去……”
“没当真?”沈念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拔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都被扯疼了。
“她要卖的是我的铺面!是我爸给我的陪嫁!你没当真?你怎么好意思说没当真?赵明远,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迅速地缩了回去,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沈德厚在病床上使劲撑着手臂想起来,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都被他挣得歪了:“念秋!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爸说!爸给你做主!”
沈念秋咬紧了嘴唇,眼泪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着转,滚烫滚烫的,她拼命忍着,一滴都不肯让它掉下来,嘴唇被咬得发白。
她不能让刚做完手术的父亲看到她这个样子,父亲的心脏不好,血压也高,受不了这种刺激。
“没事爸,工作上的事情,一点小问题。”她背过身去,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把声音压稳了,压得平平的。
“你躺着别动,我出去接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她攥着手机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的。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声音全部被隔绝在外面了,楼梯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是被人死死地掐住了脖子,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她靠在水泥墙上,后背贴着冰凉冰凉的墙面,墙上的白灰蹭到她的衣服上,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滑,一直滑到蹲在了地上,膝盖顶着胸口。
手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像一条细细的小蛇趴在皮肤上,干涸的血迹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那间铺面——她爸三十年的心血,她安身立命的底气,她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就这么被人卖了。
像卖掉一件不要的旧家具一样,像扔掉一袋垃圾一样,就这么被人卖了,连跟她商量都没有商量过一句。
09
沈念秋在楼梯间里蹲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把手上那道伤口简单地冲洗了一下,冲掉了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那道细细的口子,然后问护士要了一个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手指上不显眼。
她走回病房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给沈德厚倒了杯温水,重新拿了一个苹果削好递过去,刀尖贴着果肉慢慢地转,这次没有断。
“没事了爸,你吃苹果,别瞎想,好好养病。”
沈德厚接过苹果,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太多想问的东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追问下去,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很慢。
安顿好父亲之后,沈念秋跟隔壁床的刘婶打了声招呼,拜托她帮忙照看一天,说自己有点急事要回去处理一下,明天就回来。
刘婶是个热心肠的人,连连点头说去吧去吧,你爸这边有我呢,你放心。
然后她回到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拿上身份证和银行卡,赶上了下午那趟大巴,往青河镇的方向开去,大巴车的座椅又硬又不舒服。
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半小时,沈念秋靠在窗边的座位上,一秒钟都没有合眼。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行道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指头,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画出奇怪的形状。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刘桂芬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六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要伪造产权人的签名、要办过户手续、要找买家、要谈价格、要走完整个流程……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背后一定有人在帮她。
她想到了那个“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