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瑞典斯德哥尔摩将今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霍尔和伍德福德。颁奖词极为简练:宏观经济稳定的微观基础。这两位老派学者一辈子都在琢磨,市场里那些犹豫掏钱、盘算降价的普通人脑子里到底在转什么。
全球主要央行这两年集体遇到瓶颈,工具箱翻底,利率连降,经济水波不兴。此时评委会的做法,相当于对着全世界的决策桌敲了一记警钟:别再把老百姓和企业看成冷冰冰的数字变量,看成有血有肉的活人试试。这一课对当下的环境尤为深刻。
无论是直接补贴还是其他刺激手段,算得再精,也敌不过人们对未来收入的一声叹息。政策想管用,先得过预期这一关。想要迎来可选消费的上行周期,需要大家重新建立对于中产生活的稳定预期,相信收入提升、生活改善的路径是可以实现的。现阶段,还没有看到这类信号。
2021 年之后,消费持续承压,消费的逻辑链条十分清晰。最开始,企业还能依靠新渠道拿到增量,等到渠道红利逐步耗尽,所有主体都进入收缩调整阶段。消费社会本身,就是中产社会的标志。
当居民吃饱穿暖之后,愿意拿出额外的资金,去购买体验、追求品质,才是消费社会的状态。如果大家消费的时候,优先寻找平替、原厂代工商品,追捧工厂直供、反向定制的 C2M 产品,那就不属于消费升级的阶段。
这种变化,到底是来源于居民对经济预期的改变,还是大家真实收入水平下降?
预期带来的影响,权重会更大。从统计数据上看,居民收入依旧保持增长,全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数据没有走弱。可以参考台湾省的统计数据,当地经济曾经实现两位数增长,薪资增速维持在三到四个百分点,但是消费增速只有一到两个百分点,根源就是收入分配极度不均衡。
当下,也存在这种可能性,这也能够解释社零数据走弱的现象。预期是会自我实现的。大家看到一系列现实信号之后,会主动压缩消费、增加储蓄。当物价没有上行动力的时候,存钱就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哪怕存款利率只有一个点,居民依旧在持续增加储蓄。国内本身就是全球储蓄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关于预期的滑落,第一次明显感知到变化,是在 2020 年四季度到 2021 年四季度,那个时候市场还处在热度很高的阶段。
一方面,不少大型化妆品集团持续加大投放,但是线上销售数据已经停止增长。另一方面,平替相关的话题,在小红书平台开始大范围传播,豆瓣的抠门小组出圈。一些销售很多年的小众品类,在那一年迎来几十倍的爆发。
零食边角料就是典型例子,类似妙脆角这类膨化食品的工厂边角料,在淘宝已经售卖很多年,那一年突然出圈,销量暴涨几十倍。从这个时候开始,消费的底层心态已经发生转变。
那个阶段,就业和收入还没有出现大范围的压力,大家只是不确定,特殊的状态什么时候结束,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秩序什么时候恢复。到了现在,就业层面的结构性压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所以,把消费者当人,就得看懂他们在刚需与预期之间的真实权衡。除了体育这条线之外,还有另外一类结构性机会,就是大家常说的极致刚需、极简选择。
和小众专业刚好是两个极端,小众专业追求独特、圈层、性能,极致刚需就是去掉所有附加属性,只保留产品最基础的功能。这类商品不需要故事,不需要包装溢价,不需要情绪价值,消费者买它的唯一目的就是解决一个基础需求。
很多白牌食品、基础家居耗材、简单的日用百货,都落在这个范畴里面。大家挑选的时候,只对比核心指标,配料表、耐用性、重量,谁的核心指标达标,价格更低,就选择谁。这个赛道里面,品牌的溢价能力几乎失效,供应链成本控制能力才是核心竞争力。
只要工厂能够稳定供货,品控不翻车,就可以持续拿到订单。这两年很多主打极简配方、零多余添加的基础食品,销量一直很稳定,哪怕没有大规模投放广告。它对应的就是当下一部分居民的消费心态,砍掉所有非必要的溢价,只维持基础的生活运转。
这两条主线,小众专业和极致刚需,共同构成了现在消费市场最主要的分化格局。中间地带的大众消费品,反而是最难做的。
不上不下,既没有办法给消费者提供圈层身份、专业体验,又做不到成本最低、价格最有优势,两头挤压,压力最大。很多传统的大众零食、普通家居小件、平价服饰,全部卡在这个中间区间,增长乏力,持续内卷。
这也是今年诺奖传递出的经济上最大一课:老百姓算的是过日子的账,企业算的是活下去的账。很多人会有一个疑问,既然消费大盘数据偏弱,那大家是不是只要等宏观好转,消费板块就会集体迎来大涨?
这里要区分清楚两件事情,宏观环境改善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就算居民收入和就业开始企稳,大家的消费习惯,已经在过去几年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有一部分消费者,已经长期适应了精简开支、优先比价的消费模式,不会立刻回到之前愿意为品牌溢价、情绪价值买单的状态。消费信心的修复,速度往往会远远慢于收入数据的修复速度。
信心是一点点磨出来的,不是某一个数据转正,就可以立刻扭转。如果终端需求持续偏弱,上游原料涨价的成本,向下传导的阻力会非常大。
企业要么压缩自己的利润,硬扛成本上涨;要么悄悄下调产品规格、缩减分量,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缩量不降价,变相涨价。直接明面上上调售价,很容易直接流失客户,大家的价格敏感度已经抬升到很高的水平。
在食品行业里面,能够频繁看到这类操作,调整包装规格、更换原料配方,在消费者不容易察觉的地方调整成本结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感觉,商品标价没有涨,但是买到手里的东西变少了,品质悄悄下降。
这种隐性的调价,也是需求偏弱环境之下,企业被动做出的选择。当我们说也把企业当人时,意味着必须理解他们面对资产表萎缩时的保守反应。还有一个值得持续跟踪的变量,就是居民的资产负债表。之前消费上行周期的一部分支撑,来自房产带来的财富感知。
当大家对房产的增值预期消失之后,这部分财富效应就彻底消失了。财富效应消失带来的影响,不只是和地产直接相关的家电、家具、建材装潢。
它会外溢到所有可选消费,大家在评估自己的可支配资源的时候,会把房产不再当成可以随时兑现的资产,消费决策自然会变得保守。这个修复周期,会比单纯的就业修复更长。除了就业率、应届生就业数据、薪资增速之外,灵活就业的情况也是很重要的侧面印证。
滴滴派单时长、外卖单均配送成本,本质上是劳动力供需的先行信号。如果大量其他行业的失业人员,持续涌入外卖、网约车这类灵活就业赛道,就会出现接单变难、单均收益下滑的现象。这个信号,往往会早于官方就业数据的变化。
广告投放也是同样的道理。企业在预算紧张的时候,最先砍掉的就是品牌广告,只会保留能够直接带来成交的效果广告。只有企业对未来的需求有信心,才会愿意拿出预算,做长期的品牌曝光投放。
当科技之外,越来越多的行业开始增加品牌广告投放的时候,才说明更多行业的经营者,开始对后续的市场需求抱有乐观判断。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这种防御性的策略,让很多消费活动进入了收缩循环。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上半年国内消费市场给消费者和投资者带来的整体感受,就是消费进入默认的穷人模式、生存模式。生存模式,核心就是优先保障基础所需,非必要的消费会被压缩,带有情绪溢价、梦想属性的消费很难持续。
一部分人会走向更加个性化、垂类的消费选择,小众产品依靠圈层认同拿到机会,但这只是分化的局部现象。消费总量层面的降级是客观事实,不需要用分级的说法回避。当然人群分化同时存在,高收入群体的消费情绪相对稳定,日常消费节奏没有明显收缩。
哪怕是愿意为小众垂类产品付费的人群,整体消费总预算也可能在缩减,只是更换了彰显个性的消费标的。这种生存模式,是短期周期现象,还是长期改变居民消费文化和生活方式?没办法判定周期长短,任何走势都存在反转的可能性。
只是现阶段,还没有出现能够确认拐点的信号,消费收缩的压力还在加剧。站在中期视角,这种状态大概率会持续一段时间。要打破这种局面,就必须正视诺奖理论中提及的微观情绪互动。
所有人同步压缩消费,本质上属于囚徒困境里偏向负面的均衡状态。囚徒困境里的逻辑很简单,单独从个体角度出发,选择出卖对方,对自己是更有利的选项。不管对方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个选择对自己而言,都是最优解。
可当所有人都做出同样的选择之后,最终迎来的,却是一个整体更差的结果。有一句很朴素的道理,一个人的支出,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所有人都主动削减开支,对应的结果就是其他人的收入随之缩水。
当大家不约而同选择节衣缩食,整个社会就会滑向这个更差的均衡局面。而且最先受到冲击的,往往还不是当下的收入水平,而是大家对未来的预期。预期一旦持续向下,就会形成滚雪球效应。雪球可以向上增长,也可以一路向下越滚越大,身处其中的感受会非常难熬。
但站在当下这个节点,不敢直接劝所有人放开消费。当下面临的问题,并不是消费主义泛滥,恰恰相反,是整体消费不足。经济学最终研究的是活生生的人,只有把消费者当人,才能真正体谅这些渴望与无奈。一直认为,人和人工智能最核心的区别,在于人拥有内在的主观体验。
人类的欲望带有强弱之分,有轻重取舍,人工智能不存在这种渴求的强度。人的时间是单向流动的。一台算力充足的人工智能,可以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并行处理成千上万件任务,所有事项同步推进。但人做不到,一旦做出一个选择,就要主动放弃其余大量潜在的可能性。
这两点,正是人之为人的核心特质。基于这样的认知,现在会更遵从自身真切的感受和内心的欲望去安排生活。人本身,就是自己一生的剪辑师。
当人走到生命终点,躺在病床上回望自己一生的时候,能够清晰回想起来的片段,少之又少。不会反复回忆起每天通勤地铁里闻到的油条豆浆的气味,那些艰难的日子,最后都会被浓缩成一句简单的概括。
留在记忆里的,都是高光片段,不管片段本身是美好的,还是带着遗憾和痛苦。如果有机会,可以适度花一点钱,放大这些值得留存的瞬间,把这些记忆牢牢留住。
这种基于人性的洞察,恰恰是任何宏观数据模型都无法替代的底色。中国经济未来能否走出真正的回暖曲线,答案或许并不在多出几份宏观指导文件里。
它取决于政策制定者愿不愿意真正蹲下来,认真听一听超市收银台前的阿姨、工厂门口的老板,他们在怕什么、盼什么、算计什么。今年诺奖给我们经济上的最大一课,就是永远不要忽视市场里具体的人。
尊重个体当下的难处与对未来的担忧,体谅他们每一笔花销背后的权衡,他们才会将手里的资金和心底的信任重新放回经济循环中。要把消费者当人,也把企业当人,这不仅是经济学理路的回归,更是所有破局政策必须坚守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