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卡洛斯

10岁的金发小王子胡安·卡洛斯独自一人被送上开往陌生国家的火车，父亲说，那里是他的祖国。他是西班牙-波旁王室继承人，却惴惴不安地坐在前往祖国大地的火车上，对未知的前途感到迷茫。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

后来，他长成了一个英俊青年，在独裁者弗朗西斯科·佛朗哥去世后成为西班牙国王，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深受民众爱戴。遗憾的是，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曾经的“民主之王”最后因为贪腐流亡异乡。生于流亡，大概率也会死于流亡，这是一个关于伤疤、权力、金钱、情妇和欲望的故事。

自打有记忆开始，胡安·卡洛斯便发觉自己家族成员们不像其他王室家族那般往来密切。

刚出生的胡安·卡洛斯

祖父阿方索十三世与他们一起住在意大利罗马，祖母维多利亚·尤金妮却另居瑞士洛桑。

大伯阿方索在他出生那年去世了，死于车祸；二伯塞哥维亚公爵海梅长居巴黎，据说出生时患上内耳感染，虽然接受了手术，还是彻底失聪；听说还有一位小叔叔几年前也死在了车祸中。

1938年，阿方索十三世抱着孙子胡安·卡洛斯（左）和马可·托洛尼亚

年幼的胡安听过一些祖父母不和的原因，一说祖父深恨祖母将血友病带进了西班牙王室；另一种说法是祖父是个花花公子，伤透了祖母的心，故而当祖父心绞痛发作几天几夜垂死之时，祖母也没有陪在身边。1

胡安与祖母维多利亚·尤金妮

胡安·卡洛斯·阿方索·维克托·玛丽亚·德·博尔邦·多斯·西西里阿斯，“胡安·卡洛斯”是那个对他影响巨大的男人的选择，取自他洗礼名的首字母和第二个字母，而在他的亲友圈里，大家总是亲切地称他为“胡安”或者“小胡安尼托”。父亲唐·胡安是祖父指定的继承人，但说实话，胡安并不知道他家能继承什么，西班牙王位吗？可他从来都没有踏上过西班牙的土地。

胡安·卡洛斯与母亲和弟弟

母亲玛丽亚·德·拉斯·梅塞德斯是波旁-两西西里的公主，生育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胡安排行第二，弟弟阿方索比他小3岁。“弟弟才是家里最聪明、最英俊、高尔夫球打得最好的人，也是父母最宠爱的儿子。”2胡安有阅读障碍，而且他是个左撇子，一直被父母强迫用右手写字。父亲与他的话题永远缠绕在努力上进，必须重新夺回祖上荣光上，可面对小儿子的时候，唐·胡安却常常露出温和的笑容。

胡安·卡洛斯与父亲唐·胡安

母亲见胡安落寞，揉着他的头道：“孩子，你们是不一样的，你是长子，必须承担家族责任，阿方索只需要快快乐乐长大。”这时，阿方索骑着车飞速经过窗口，快乐的笑声在花园中回荡。胡安忍不住望向窗外那个活泼的身影，弟弟才是家里真正的光。

胡安·卡洛斯的全家福

1.阿方索十三世被称为“花花公子之王”。除了花天酒地外，还推广和收藏西班牙色情电影。一些人猜测阿方索可能患有性瘾，或者说性瘾深藏基因内，因为胡安·卡洛斯被确诊性瘾。2.这句话出自胡安·卡洛斯前情人科琳娜·拉森，据说是胡安在谈起原生家庭时告诉她的。

二战爆发后，他们搬到洛桑与祖母尤金妮同住。之后，全家定居葡萄牙里维埃拉的埃斯托里尔。

胡安·卡洛斯，1949.8.28

战争令西班牙国内发生巨变，佛朗哥政权因为与轴心国的密切关系被国际社会孤立。1947年初，法国关闭了与西班牙的边境，英国和美国也停止了与西班牙的所有贸易往来，西班牙经济濒临崩溃。佛朗哥意识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的统治迟早被推翻。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建立民主政权或者恢复君主制。

独裁者佛朗哥

作为独裁者，佛朗哥根本不考虑民主制，他决定恢复君主制，不立即指定国王，自己担任终身国家元首，拥有绝对的行政、立法和司法权。说白了，佛朗哥要当一手遮天的摄政王。胡安的父亲唐・胡安是西班牙波旁王朝正统继承者，但佛朗哥一开始就将他排除在国王人选之外。“他是个坚定的自由主义者，政治理念与我完全相反。而且他年纪太大，一点也不好控制。”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

于是佛朗哥决定曲线救国，“隔代继承”，培养一个继承他衣钵的傀儡。1948年8月25日，独裁者与王位继承人在圣塞瓦斯蒂安外海的一艘快艇上举行了历史性会晤。最终达成一致：胡安・卡洛斯回到西班牙接受教育，唐·胡安有生之年不能返回西班牙。唐·胡安别无选择，如果佛朗哥绕开他扶持波旁王室其他成员导致王位旁落，他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呢？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

1948年11月8日，10岁的胡安·卡洛斯在里斯本火车站与父母告别，孤身一人踏上前往西班牙的火车。“我感到不安，因为我要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国家，但我却不了解它，它的语言我几乎不会说。”临行前，父亲严肃地对他道：“你的使命是恢复君主制。” 胡安低下头抓住衣角，他不想让父亲看到他的茫然无措。抵达西班牙几周后，胡安被带到帕尔多宫面见那个篡夺了他父亲王位的弗朗西斯科·佛朗哥。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

“这是我第一次觐见如此重要的人物。他对我非常和蔼，人们印象中的他是一位严厉冷漠的人，但私下里，至少对我而言，他总是和蔼健谈。”许多年后的胡安·卡洛斯一世回忆起与独裁者初次会面时说道。男孩儿被安排住在拉斯哈里利亚斯庄园，佣人、老师、保镖围绕在他身边。可他还是觉得孤独："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只知道，我再也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和姐弟

胡安的生活和学习由佛朗哥一手安排，他身边每一个人都曾发誓效忠首相。男孩儿的一举一动被记录在案，每周都会有一份详细的报告送到佛朗哥面前。胡安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很快就发现父母写给他的信被拆过，信纸上的细微折痕骗不了人。顺藤摸瓜，试探出电话也被监听的真相。他终于有了被监控的自觉，不能随便交朋友，不能随便外出，就连看的报纸都事先被筛选过。15岁以前，他每年只被允许见父亲2次，每次见面时间不超过3天。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

佛朗哥不许胡安见他的母亲，在独裁者眼中那个女人只会向儿子灌输自由主义思想，让他变得软弱。“我最想念的是母亲，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能在梦里见到她。”高压之下，男孩儿学会了乖巧，学会了懂事，学会了装成好学生的样子。

每天的日头被拉得很长，胡安·卡洛斯被迫在孤独中迅速长大、成熟。如果那一桩悲剧没有发生的话，谁也说不清这个少年未来会走向何方。

胡安·卡洛斯与母亲和姐弟们

可人生的分水岭终会到来，1956年3月，佛朗哥破例允许他去葡萄牙与家人小聚，胡安高高兴兴离开西班牙前往吉拉尔达别墅。

1956年3月29日，圣周四，流亡海外的西班牙王室成员清晨前往葡萄牙埃斯托里尔的圣安东尼奥教堂参加弥撒并领受圣餐。

唐·胡安和儿子阿方索、胡安·卡洛斯

午后，唐·胡安带着小儿子阿方索参加佩雷拉·德·马查多伯爵杯高尔夫锦标赛。尽管当日天气恶劣，阿方索还是赢得了半决赛冠军。14岁的男孩儿笑吟吟拉着哥哥的手，叽叽喳喳与父亲聊高尔夫。父子俩都热爱这项运动，对此没有研究的胡安根本插不进嘴。下午六点，参加完另一场弥撒后回到家中，阿方索和胡安上了楼。年幼的胡安·卡洛斯与弟弟阿方索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与弟弟阿方索

没人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关于那场灾难性事件的细节将永远笼罩在绝对的沉默之中。晚上八点半，家庭医生华金·阿布雷乌·洛雷罗博士匆匆赶来，只见阿方索浑身是血地躺父亲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医生见到唐·胡安放下幼子，一把抓住长子的脖子，厉声对他喝到：“你发誓你不是故意的！”胡安·卡洛斯脸色灰白，一言不发。第二天，葡萄牙媒体刊登了西班牙大使馆的官方声明：1956年3月29日晚8点，阿方索王子殿下与他的兄弟一起擦拭左轮手枪时，一颗子弹走火，击中了他的前额，几分钟后不治身亡。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与弟弟阿方索

关于当晚发生的事情，有数种不同的版本。佛朗哥本人下令不许任何报刊杂志刊登事件细节，使这件事变成了一桩真正的罗生门，每个人的描述大相径庭。胡安·卡洛斯本人曾告诉他的朋友贝尔纳多·阿诺索，他扣动扳机时并不知道左轮手枪里有子弹，子弹撞到墙上后反弹，击中了弟弟的脸。孩子们母亲的说法类似：他们的父亲禁止孩子们玩枪，因为前一天他们曾用枪射击路灯。“枪里不许有子弹，他们的父亲这样要求，胡安根本没想到枪里有子弹。”

年幼的胡安·卡洛斯与弟弟阿方索

胡安姐姐皮拉尔公主的说法大相径庭：阿方索离开房间去为他和胡安找吃的。回到游戏室时，用肩膀撞开了门。门突然打开，撞到了胡安的胳膊，导致他无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就在阿方索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走火了……无论如何，阿方索不明不白的死了，遗体从未进行过尸检，警方也从未调查过他的死因。3日后，小王子被安葬在卡斯卡伊斯公墓。

从左至右：胡安卡洛斯、唐·胡安、阿方索

“我失去了一位兄弟、一位知己、一位朋友，” 胡安·卡洛斯道：“这场失去改变了我对生命、权力和孤独的看法。”这桩悲剧给波旁家族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唐·胡安勒令长子即刻返回西班牙，从此与儿子心生嫌隙；玛丽亚因为小儿子的去世陷入抑郁，不得不住院疗养；胡安·卡洛斯则背负了沉重的罪孽，噩梦缠身。不安的种子永远被种在心间，此后，阿方索的幽灵飘荡在家族上空，从未远离。

胡安回到佛朗哥的阴影下继续生活，父亲的电话愈发稀少，他们已经无话可说。

胡安·卡洛斯，1955-57年间就读于萨拉戈萨军事学院

没过多久，胡安结束了萨拉戈萨军事学院陆军训练课程，进入马林海军学院接受海军训练，最后是圣哈维尔空军学院的空军训练。佛朗哥曾别有深意地道："如果可能，我希望你是一个忠于民族运动的军人国王。"看似给予他精心教育，胡安却心知肚明，佛朗哥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他不过是个“折中方案”，出身于波旁家族、年轻、无政治根基、由佛朗哥一手培养。

年轻的胡安·卡洛斯

他不是佛朗哥的唯一选择，独裁者还有许多后手。佛朗哥的心腹叫做路易斯·卡雷罗·布兰科，1956年被任命为政府首脑，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将会是佛朗哥的“政治继承人”。他还打算把外孙女嫁入波旁王室另一支，将佛朗哥的血脉注入波旁血统，生下的孩子也是备选项。哪怕已经在佛朗哥手下生活了近10年，胡安依然如履薄冰。他没有自由，没有决定权，哪怕现在他已经18岁，需要考虑婚事的时候，就连妻子的人选也不由自己决定。

路易斯·卡雷罗·布兰科

胡安喜欢萨伏伊的玛丽亚·加布里埃拉，那是个笑容明媚的姑娘。但佛朗哥不喜欢：“与意大利流亡国王翁贝托二世的女儿在一起，显得西班牙王室像个笑话。要娶，就娶一位真正的公主。”胡安很快便放下了绮思，只有迎娶一位真公主才能稳定他的地位，才能帮助西班牙打开被孤立的局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少女的身影——希腊的索菲亚。

希腊的索菲亚

索菲亚长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笑起来时脸上有脱不掉的稚气。她的父亲保罗一世是希腊国王，不出意外的话，王位最终会交到她的弟弟康斯坦丁手上。在符腾堡的伊丽莎白与波旁-两西西里公爵安托万的婚礼上，胡安丢开玛丽亚凑到了索菲亚身边。英俊帅气的胡安很快就赢得索菲亚和她母亲弗雷德里卡的好感，两个年轻人在一步步接触中逐渐进入暧昧期。

索菲亚与胡安·卡洛斯

1960年，罗马奥运会期间，希腊王室款待唐·胡安一家。索菲亚看不惯胡安·卡洛斯新蓄的胡子，小声抱怨道：”我一点都不喜欢你那个胡子。”胡安笑答：“那怎么办，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索菲亚将他拉进洗手间，亲手刮掉胡子。

索菲亚和胡安·卡洛斯订婚，1961年

1961年9月，胡安和索菲亚宣布订婚，次年5月14日，他们在雅典举办了婚礼。

度完蜜月后，新婚夫妇回到萨尔苏埃拉王宫，开始半软禁生活。

索菲亚和胡安·卡洛斯结婚

索菲亚肩负“繁衍后代”之责，胡安则进入马德里大学修习法律和历史。历史学家何塞·阿尔瓦雷斯·洪科曾在20世纪60年代初与胡安在马德里大学一同学习法律。他对胡安·卡洛斯的描述如下：“身材高大，金发碧眼，性格腼腆，无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聪明的胡安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快乐、温顺的“金毛犬”，但私底下，他的生活极其放纵。

胡安·卡洛斯

15、6岁，他便开始出入酒吧，酗酒、飙车、结交情人。据传他在军校期间就开始寻找情人，性方面索求无度。与索菲亚结婚后，胡安依然故我，两人感情最好的7年间，亦在外有300多段露水情缘。佛朗哥麾下的秘密警察将胡安私下行为全部上报，只换得独裁者一笑：“他比较像祖父啊。”先有了两个女儿后，胡安终于在30岁那年得到了儿子费利佩，他高兴的和朋友们喝酒庆祝。

胡安·卡洛斯的儿子出生时

费利佩出生的第二年，胡安·卡洛斯被佛朗哥授予“西班牙亲王”的正式头衔，从此真正成为西班牙继承人。佛朗哥希望胡安能延续“佛朗哥主义”，成为王位继承人的条件之一，便是他必须宣誓效忠佛朗哥的民族运动，胡安没有丝毫犹豫地照做了。这些年来，夺回王位已经成了胡安的执念，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就是为了那一顶王冠。不要说只是一句效忠，哪怕让他诅咒发誓，也是肯的。

胡安·卡洛斯

父亲唐·胡安却觉得自己被背叛，他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你在拯救什么样的君主制？一个反对你父亲的君主制？你什么都没有拯救。"他公开拒绝承认佛朗哥的决定，声称自己才是西班牙的合法国王。胡安十分苦恼，父亲远在海外，国内的事情他并不完全清楚。约莫1960年，佛朗哥被确诊帕金森病，最初用药物控制症状，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医生们想尽办法也没能阻止他的手不断颤抖。

胡安·卡洛斯与佛朗哥，1971年

20世纪70年代，佛朗哥的健康每况愈下，于是，无论他何时公开露面，从国宴到阅兵式，胡安都陪伴在他身边。人生到了关键时刻，父亲却不理解，不支持，令他徒生许多烦恼。好消息接连不断，路易斯·卡雷罗·布兰科1973年底于马德里遇刺身亡，所谓的政治继承人烟消云散。

胡安·卡洛斯与佛朗哥，1973年

74年佛朗哥暂时丧失行为能力期间，胡安担任代理国家元首。1975年10月底，佛朗哥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不得不将全部权力移交给胡安。

垂死的独裁者又挣扎了一个月才咽气，盘踞在西班牙上空的阴影终于散去。

胡安·卡洛斯与佛朗哥，1975年10月

2天后，也就是于1975年11月22日，在佛朗哥阴影下度过了27年的胡安·卡洛斯登基，成为西班牙国王。

胡安·卡洛斯登基的时候，唐・胡安拒绝出席登基典礼，也不承认他的王位合法性。胡安肩负着巨大的压力，人们称他"佛朗哥的国王"，而不是 "波旁的国王"。

1975年11月22日，胡安·卡洛斯加冕为王

保皇党声称如果他不能获得父亲的承认，王位将缺乏正统性；佛朗哥党认为，他应当坚定不移地走佛朗哥主义。所有人都没把年轻的国王当回事，谁也没想到，他登基的第二年就开始推动西班牙民主转型。西班牙在佛朗哥"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极权统治下渡过了39年。特务机构无处不在，公民的电话、信件都被监听，政府鼓励民众互相告密，告密者会获得奖励，而被告密者则会被逮捕、监禁甚至处决。官方垄断所有组织，人民没有结社自由，一旦发现有“异端邪说”的苗头，轻则思想改造，重则进监狱。

佛朗哥与路易斯·卡雷罗·布兰科

自给自足的经济政策跟不上二战后国际发展形势，佛朗哥推行的"稳定计划"逐步实现对外开放和市场经济。西班牙中产阶级不断强大，他们需要政治自由和民主权利。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绝大部分人已经无法继续忍受极权统治，胡安也深刻认识到这一点。胡安・卡洛斯对密友道："如果坚持佛朗哥主义，我最多能统治三年就会被赶下台，君主制也会随之灭亡。我不想成为西班牙的最后一个国王。"

胡安·卡洛斯

于是，胡安在登基演说时直接道：“我将成为所有西班牙人的国王，无论他们的政治信仰如何。”用简单一句话向外发送民主改革信号。接下来，他主动推动转型，先解除反对派首相卡洛斯·阿里亚斯·纳瓦罗的职务，转而任命民族运动党前领导人阿道夫·苏亚雷斯为首相。推动《政治改革法》，将佛朗哥的独裁议会改造为民主议会。

索菲亚和胡安·卡洛斯加冕

1977年，唐·胡安终于在妻子的劝说下放弃王位，承认儿子为西班牙王室的唯一首领。“我把波旁家族的领导权交给我的儿子，我相信他会为西班牙带来最好的未来。我一生的梦想就是看到西班牙成为一个民主的君主立宪制国家。现在这个梦想正在实现。”胡安乘胜追击，正式宣布西班牙共产党合法化，所有政治犯获得大赦；流亡海外的共和派人士获准回国。

胡安·卡洛斯，1958-59年间

1977年6月15日，西班牙举行41年来第一次自由选举，苏亚雷斯领导的民主中间派联盟获得胜利，组成第一届民主政府。时间来到1978年底，新宪法正式生效，西班牙正式成为君主立宪制国家，胡安则成为第一位在民主宪法下宣誓就职的西班牙国王。1981年2·23政变时，胡安・卡洛斯穿着陆军总司令军装，在国家电视台发表历史性电视讲话：“我以国王的名义命令所有军队返回军营，服从合法政府的领导。任何试图破坏民主的人都将是西班牙的叛徒。"他的父亲唐·胡安则站在了儿子背后。他在葡萄牙发表声明：“所有西班牙人都应该团结在国王周围。”

胡安·卡洛斯平定1981年政变

政变持续18个小时后就宣告失败，胡安·卡洛斯因为推动西班牙民主转型而名垂青史，成为 "西班牙民主之父"。西班牙著名历史学家保罗・普雷斯顿写道："胡安・卡洛斯国王是 20 世纪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他在没有流血冲突的情况下，将一个独裁国家转变为成熟的民主国家，这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成就。"

20世纪80-90年代是胡安·卡洛斯的黄金时代。他一面收束军队，推动军队非政治化、职业化；一面游说国内各大派系和外国政要、王室，终结西班牙被孤立历史，重新回到欧洲体系中去。

胡安·卡洛斯

胡安曾在军事院校接受训练，身材挺拔，相貌堂堂。无论身着军装、西装还是运动服，都显得英俊潇洒。他热爱滑雪、摩托车、帆船、狩猎和斗牛等运动，热情聪明，能言善辩，轻而易举便得到人们的喜爱。胡安从不介入党派斗争，也不干涉国民信仰，每一次出席活动都是以“全体西班牙人的国王” 身份出现，致力于缓解国内不同民族不同信仰的民众间的矛盾。支持政府市场化改革、福利体系建设，1986年加入欧共体，说服反对派留在北约，确立西方安全阵营定位。

西班牙王室和英国王室合影，1988年

刚登基的时候，胡安的支持率不足30%，80年代中期，支持率突破 80%，成为西班牙最受尊敬政治人物。1992 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和塞维利亚世界博览会期间，他的受欢迎程度达到了顶峰——85%–90%，胡安为西班牙君主立宪制提供了存在的理由，主持了一个稳定发展的时代，故而被人民称为“西班牙现代国家之父”。

胡安·卡洛斯

如果他能够沉下心来，学习远房表姐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那样谦逊有礼，言行合一，西班牙的王室或者不会像现在一般岌岌可危。伊丽莎白花费大量精力营造坚韧不拔、沉着冷静的形象，为了维护王室尊严，可以摒弃私人的感情和爱好。胡安并非如此，即便少年时，他处于人生最压抑的时代，也从没有控制过勃发的情欲。

胡安·卡洛斯与儿子费利佩

待到功成名就之时，他更加不愿意克制，爱欲横流，贪念骤起。同是历史悠久的王室，隔壁温莎家族土地、宫殿、产业，估值约880亿美金；而可怜的波旁家族全部身家最多不超过23亿。胡安忍不住想着，凭什么呢？若论起功绩，谁又能比得上我？与父亲流亡在外的时候，全家依靠富裕支持者的捐助生活。那时的胡安·卡洛斯穷得叮当响，还曾传出他用父亲给的金笔换巧克力吃的故事。

胡安·卡洛斯

如果没有他，波旁家族不过像哈布斯堡、罗曼诺夫家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可他崛起了，带领西班牙走上高速发展道路，成为欧洲君主的典范。完成了盖世功勋，胡安·卡洛斯觉得，自己值得一些奖励。

早在1975年底，胡安·卡洛斯和索菲亚的婚姻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索菲亚和胡安·卡洛斯

事实上，当胡安成为继承人那年，两人的感情就已经生出无法弥合的裂痕。他不再参加家庭活动，每次深更半夜归来，身上都带着辛辣的酒精和甜腻的香水味道。索菲亚与他吵过、闹过、谈过心，得到的却是不走心的甜言蜜语和谎言。彼时，索菲亚还抱着一些不合时宜的期待，但当切切实实捉奸在床的时候，她就明白这桩婚姻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

索菲亚和胡安·卡洛斯

1976年，国王夫妇经过一场秘密谈判，达成协议：从此后两人结束床第关系，国王可以自由结交情人，但不可损害王室形象；索菲亚拥有独立财政权和自由生活空间，享受王后权力并且履行王后义务；共同出席公共事务时，两人需维护王室体面。于是，在官方发布的照片中，夫妻两手挽手亲密交谈，俨然恩爱有加。私底下，除了公务和孩子的事儿，他们已经很少交谈。既然已经捅破窗户纸，胡安开始肆无忌惮地猎艳之旅。他对密友道：“小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所以现在我什么都想要。”

胡安·卡洛斯和父亲唐·胡安

从莎拉・蒙蒂尔到卡门・罗梅罗，有名有姓的情人接二连三出现，无名无姓的一夜风流司空见惯，私生子女一个一个蹦出来，西班牙国家情报中心 (CNI)不得不努力为国王遮盖丑闻。童年时亲情缺位，少年时长期压抑，掌权后，他终于可以好好“补偿”自己，把所有失去的“快乐”一一补足。

胡安·卡洛斯全家福

作为民主“旗帜”，佛朗哥留下的情报部门不计代价地维护国王的光辉形象，情报部门管控媒体，胡安糜烂的私生活在很长时间都没有曝光。人们能看到的只有胡安愿意展现给大家看到的那个幸福的五口之家。索菲娅微笑着参加各种活动，有时候挽着胡安的手，有时候偏过头去与丈夫窃窃私语。两个女儿端庄可爱，儿子费利佩亲和上进……胡安经常带着家人去葡萄牙探望父亲，每年夏天都会一起度假。对妻弟，流亡海外的前希腊国王康斯坦丁二世照顾有加。

胡安·卡洛斯与儿子费利佩

一切都是美好的，直到1992年，意大利和法国媒体揭开了“伟大”国王神秘生活的一角。

1992年，意大利和法国媒体披露胡安·卡洛斯与西班牙社交名媛、地产大亨之女玛尔塔・加亚海外度假的消息。 时任西班牙首相对此予以否认，费利佩·冈萨雷斯出面指责：“这是一起外国制造的阴谋。”

索菲亚和胡安·卡洛斯

西班牙当地媒体压根没有报道，这桩丑闻就稀里糊涂地被遮盖了过去。2008年，西班牙记者海梅·佩尼亚费尔在国王庆祝70岁大寿之际发表了新书《卡洛斯与索菲娅的婚姻》，书中写道：“王后经常遭到背叛,国王和她几乎从不睡在同一张床上……国王与玛尔塔・加亚的婚外情已经持续了18年……”书里披露胡安有多次婚外情和多个私生子，第一次在西班牙民众面前扯下王室“神圣”面纱。

胡安·卡洛斯与玛尔塔・加亚

2012年，胡安带着情人科琳娜及其家人前往博茨瓦纳进行豪华猎象之旅。4月13日，他在狩猎小屋内摔倒，导致右侧髋骨骨折，不得不紧急乘坐私人飞机返回西班牙接受髋关节置换手术。公众这才得知，当西班牙深陷欧债危机，平均失业率为23%，青年失业率高达50%的时候，他们的国王花费44,000欧元去非洲猎象。更可笑的是，他还是世界自然基金会（WWF）西班牙分会名誉主席。鉴于此前国王曾发表讲话，呼吁西班牙人民“严于律己”、做出“牺牲”，故而事件爆发之际舆论反扑汹涌。

博茨瓦纳猎象丑闻

国王花费西班牙平均年薪的两倍去狩猎大象！这件事情后来被称为“博茨瓦纳猎象丑闻”，媒体趁热打铁开始深挖胡安的私生活，发掘出一大堆“猛料”。国王的长期情人有4位，短期情人不胜枚举，据说他从军校开始就有数百情人，积累到如今数量高达1500人（另有说法2000余人）。

科琳娜-维特根斯坦-赛恩

而当记者挖掘到与国王一起猎象的科琳娜-维特根斯坦-赛恩时，更为不堪的内幕曝光出来——胡安曾打算与妻子索菲娅离婚，迎娶情人科琳娜。他还动用国家遗产公共资金 200 万欧元，对拉安戈里利亚庄园进行了大规模翻修——该庄园距离萨尔苏埃拉宫非常近，而科琳娜曾在萨尔苏埃拉宫居住多年。胡安的公众支持率从74%骤降至52%，西班牙人对君主制的信任度也降到了3.68 分（满分10分）。

胡安·卡洛斯

与此同时，胡安的健康问题持续恶化，摔倒之后，他接受了好几次手术也没能摆脱拐杖，毕竟他已经是一个75岁的老人了。接下来，诺斯腐败案爆发，胡安·卡洛斯的女婿涉嫌侵吞公共资金的丑闻曝光，克里斯蒂娜公主被法官正式以税务欺诈罪起诉，王室的统治摇摇欲坠。堤坝决堤，大批知情者提供婚外情、王室财务违规的详细资料，公众愤怒情绪日益高涨。

胡安·卡洛斯

家早已不是家，现在就连君主制都快保不住了，胡安·卡洛斯清空了脑袋里的废料后，立刻做出正确决断——退位。2014年6月18日，胡安·卡洛斯一世退位，将王位让给了儿子费利佩六世。

退位后，胡安继续住在马德里郊外的扎祖埃拉宫，只参加一些王室必须出席的场合，不介入任何政治事务。

胡安·卡洛斯两年内接受了5次手术，自此走路需要拄着拐杖前行

私生活上彻底放飞自我，媒体常常能拍到他带着情妇们前往瑞士、阿联酋等地度假，拿着每年19.4万欧元的王室公共津贴逍遥度日。偶尔参加一些重要活动，例如菲德尔·卡斯特罗的葬礼，毛里西奥·马克里的就职典礼，对于一个年逾古稀的前国王来说，享受着快乐的退休生活。可命运是公平的，那些发生过的事情，迟早会露出痕迹。

胡安·卡洛斯退位当天与儿子费利佩六世合影

先是几位私生子女跳了出来，在媒体上公开认父，向法院申请亲子鉴定。2018年7月，网络报纸OkDiario和El Español公布了一段录音。录音里，科琳娜指控胡安·卡洛斯收受了沙特王室高达1亿欧元的佣金，用于授予麦加-麦地那高速铁路的建设合同，并利用代理人和空壳公司将其所谓的巨额财富藏匿在瑞士。科琳娜还声称，国王曾利用她购买了多处房产，并在两人分手后长期监视和骚扰她。

胡安·卡洛斯与莱昂诺尔公主、费利佩六世，2018年

科琳娜将自己说成了一个可怜的、遭受不白之冤的女人：“他们开始抹黑我，把我描绘成沃利斯·辛普森、麦克白夫人那样的邪恶人物的开端，说我在经济危机期间误导了这位优秀的男士，让他误入歧途。”与此同时，瑞士《日内瓦论坛报》曝光了胡安・卡洛斯在瑞士银行设立的Lucum 基金会曾于确认2008年8月8日收到了沙特财政部汇入的6480万欧元（约合当时1亿美元）的消息。

胡安·卡洛斯

3个月后，西班牙反腐败检察官办公室正式启动沙特高铁案调查。最终，瑞士和西班牙的调查人员认定，这些“礼物”并无交换条件，前国王受贿案至此终结。可各种丑闻纷至沓来，已经彻底摧毁了胡安·卡洛斯作为国王的仅存的声誉。

胡安·卡洛斯与乔治·布什

2020年3月15日，西班牙新冠疫情封锁的第一天，费利佩发表声明，宣布放弃继承其父的遗产，并终止了前国王的养老金。8月8日，胡安·卡洛斯在圣亨索附近的维戈市登上私人飞机，飞往阿布扎比，开始了无限期流亡。从流亡中迎回的“西班牙民主之父”，在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回到流亡中去。

如今，前国王居住在扎亚努拉伊岛上一栋价值1200万美元的六卧海滨别墅里花天酒地，他的儿子费利佩六世则在努力用廉洁奉公撑起摇摇欲坠的王室尊严。

年轻的胡安·卡洛斯

西班牙30岁以下人群对君主制的支持率大幅下滑，仅有不到30%的人表示原因保留君主制，波旁家族想要坐稳王位任重而道远。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的困苦造就了一个隐忍、努力、聪明的胡安·卡洛斯，也滋生了一个贪婪、敛财、纵欲无度的国王。胡安足以称得上伟大的政治家，战功彪炳。可就在他“伟大”的过程中，身边围绕着一群随时准备满足他所有欲望的人。欲望如同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人满足他，用一床大被掩盖错误，任由他将底线一降再降。

当一个人践踏底线太久，就失去了底线。

胡安被流放的时候，索菲亚一言不发。多年来，他将妻子的感情和尊严踩在脚下，故而离开的时候，没有理由要求妻子陪伴。至于儿子，据说流放后，父子二人没有说过几句话，父亲感到被儿子背叛。“别忘了，你继承的是我一手建立的政治体制。” 胡安愤怒地对费利佩说道。

胡安·卡洛斯与儿子费利佩和他的妻子莱蒂齐亚，2004年5月

然而费利佩顾不上父亲，他忙着削减王室办公、仪仗、招待开支，取消多项特权补贴，重塑王室形象。时光就像是一个轮回，胡安和费利佩之间这种痛苦的关系，与胡安和父亲唐·胡安之间惊人相似。他们爱着恨着彼此，唐·胡安的命运以一辈子流亡，儿子继位而告终；胡安·卡洛斯与费利佩的关系或许亦会有此结局。

索菲亚、胡安·卡洛斯和他们的儿子

流亡在外的胡安表示，他想念西班牙，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重返故土。“我已认命，但被一种被遗弃的感觉所伤，我想念我的家乡。”可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对所有相关方来说，最好的情况莫过于年迈的胡安·卡洛斯在阿布扎比的流亡生活中平静地离世。他的遗体将由飞机运回，那里会建起宏伟的纪念碑，西班牙也将彻底摆脱这个麻烦。”

胡安·卡洛斯

在流亡中降生，在流亡中死去，本是近代王室的丰碑，却成为欧洲王室历史上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本是一位屠龙少年，最后却化身恶龙，这便是西班牙近代史上最复杂、最伟大的国王胡安·卡洛斯一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