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王金全趁狱警转身之际,钻进监区厕所的粪槽脱逃,此后的二十年宛如人间蒸发。直到2009年,一位已是百万身家的连锁店老板却主动现身,坦白了这场尘封已久的越狱罪行。
1988年11月27日的深夜,时间滴答向前。四川邛崃南宝山监狱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传来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响。34岁的犯人王金全,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厉害。
他迅速脱掉身上所有衣服,然后像一条湿滑的泥鳅,俯身钻进了那条满是恶臭、污秽不堪的排水粪槽。
管道狭窄冰冷,布满粗糙的砖茬。他用胳膊肘和膝盖,一步一步在黑暗里往前“拱”。锋利的石头划开了他的胸口,断裂的指甲抠进了污浊的泥缝,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死牙关,硬是没吭出一声。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外侧的透光铁栅。
他拼尽最后力气挤了出去,“噗通”一声滚落在外头杂草丛生的荒地上。回头望去,那座监狱在夜色里像一座黑沉沉的大山。从这一刻起,“王金全”这个法定身份,开始了他长达二十一年的“失踪”。
其实,王金全压根不是天生的亡命人。他是四川彭州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鞋匠,靠双手吃饭。1986年,鬼使神差,他跟着表哥干起了偷东西的勾当,结果被抓,一下子判了重刑八年。起初,他只想认了,好好服刑,算算日子,熬到1994年就能出去见家里人了。
可1988年,一封信从外面传来,字字如刀。信上说,家里爹妈双双瘫痪在床,等着他媳妇一人伺候。而那个疲惫又绝望的女人,最终签下了离婚协议,离他而去。家里只剩下他们5岁的小女儿,在信里哭喊着要爸爸。
那一刻,一种能溺死人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叫地不应,老天爷不开眼。他在某个漆黑的夜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了上来:哪怕是爬,像条狗一样活着,我也得逃出去看看孩子。那天夜里,雨水和虫鸣包围了他。从粪池爬出来的躯体上,气味呛人得自己都想呕吐。
以后漫长的二十一年,他就躲藏在人世的目光缝隙之下。他叫“王全”,成了无根的草。重新站在雅安街道的最初日子,身上仅有的本钱,是一百块钱和一身已经破旧的衣裳。为了洗干净那层仿佛刻进骨子里的气味,也为了赚口饭吃。
他的生意从街角一座三米高火炉前开始,在寒风凛冽的凌晨三四点,他独自搅动面糊。天亮收了,又蹬起吱呀作响的破人力三轮,在雨水泥泞的小镇窄巷里奔波送货。他重操鞋匠旧业,挑着担子叫缝纫针线,夏天就去卖塑料凉鞋和最便宜的内衣裤。
那时候,只要看见远处有任何一个戴大盖帽的人经过,他后背立时一片汗浆,心能直接吊到嗓子眼。
奇怪的是,正是在这种极端的风险和压迫下,他反而激发出一份小心翼翼的敏感。九十年代中期,市面上许多货不对板,他留意到许多人正渴望更得体舒适的居家用品。靠着卖鞋底针线积攒下的微薄本金,斗胆进了一批“对版”的货来卖,竟比其他人强多了。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经济发展飞速敏锐地扑在了他的身上,市场一下子活了,他押下了注,做成了知名家纺品牌的代理代理商。仅仅数年,这个曾经灰扑扑的名字已从历史里淡出了太久。
他用积攒下的、还有不断滚动利润的资金,于千禧年后在最显眼热闹的商贸地段一连盘下店铺。最忙的时候,他手下运营的品牌家纺店铺开了家,全部开满了一整条街,从日光下清点存货的伙计到上门挑剔的顾客,他王全成了远近闻名的人——“大老板”。
这个老板过得像贼。他把挣来的百万身家分成无数散碎,落在妻子名下的账户、亲戚名下的房产上、合伙人背后的生意里。在家乡人眼里,他是“王大善人”,谁家穷孩子上不起学或急病住院他二话不说捐助。
可他自己的居所永远像个临时租住站,客厅不敢挂全家福,连洗浴后也常不自觉看向镜子发怔。每年中秋节的深夜,他驱车几百公里回家,只能戴着黑色的口罩站在暗黑处往屋里张望。女儿升学,亲戚办酒,他只能隔远远的,在路边柱子背后看着那一场喜庆红了眼圈子。
而他最怕的事情,其实是那无数可能猝然降临、却永不知道哪天哪秒到来的事后追捕。
2008年四川大地动。摇晃撕开平静,在天际下展开一片惊心废墟。那一日王金全正路过邮局门口,猛然认出门框边那位满脸苍老年岁、步履蹒跚、领取救灾物资的佝偻身影——她就是他不敢再想的那个老娘亲。那一个照面如轰顶。
他不敢让车子靠得更近些,在附近一处没人的屋角后捂住脸。当天下午,通过渠道,匿名安排调集五辆重型厢货,将全新棉被衣物等所有物资运抵家乡救灾分发点。看着物资到了当地领导手里,登记处写了无数感谢姓名的簿册里就是没有“王全”。
那天起,他就觉得口袋里那串车房钥匙,份量变得可疑了;他开始问自己——用半生风险换回来、却又让自己不断躲在黑后的钱货车房店铺和数字,究竟是什么?他看着窗外,开始想母亲在废墟后的目光,开始想起五岁女儿哭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