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尚书缺了五个，只剩一个人在衙门里坐着。内阁本该好几个人一起商量国事，到最后只剩叶向高一个人硬撑了六年。

给事中编制五十人，实际到岗不到十个；御史编制一百一十人，也只剩不到十个。这不是战后的残局，这是万历中后期大明朝廷的日常。皇帝三十年不上朝，把一个帝国活生生拖成了空壳。

万历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得从一个女人说起。

万历九年，年轻的皇帝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不在，一个端水的宫女伺候他洗手，他一时兴起临幸了这个宫女。宫女怀孕后生下了皇长子朱常洛。万历不喜欢这个孩子，因为他妈出身太低，宫里人叫她"都人"，万历管朱常洛叫"都人子"。

他真正爱的是郑贵妃。郑贵妃生了儿子朱常洵之后，万历铁了心要立老三当太子，废掉长幼顺序。但大明的规矩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满朝文武几乎一边倒地反对。

这场拉锯战前后打了整整十五年，四任内阁首辅因此被罢官，三百多名京官和地方官被贬、被打、被赶走。万历终于在万历二十九年妥协，立了朱常洛为太子——此时朱常洛已经二十岁了。

赢了吗？表面上大臣赢了。但万历从此彻底跟文官系统撕破了脸：你们逼我，行，那我就不干了。

万历怠政严重到什么程度？说几个细节，你可能真不信。

第一，奏折"留中"。大臣上的奏折送进宫，皇帝既不批，也不退，就那么扔在一边，不闻不问。黄河发大水，地方官十万火急送上来的救灾报告，留中。边境告急的军情快报，留中。官员升迁调任的审批文件，留中。堆在那里，堆成山，没人管。

第二，缺官缺到离谱。万历三十年，南北两京加起来缺了三个尚书、十个侍郎；全国缺巡抚三个，布政使、按察使等中高级官员六十六个，知府二十五个。到了万历四十年更夸张——六部尚书只剩赵焕一个人在，其他五个位子全空着。都察院连续八年没有正官。内阁只剩叶向高一个人，他写奏折请皇帝补人，皇帝不理；他请辞，皇帝也不批；他关起门来不出去，整整三个月，皇帝还是不理。

叶向高给万历上过一道奏折，原话是："今六部止有五人，都察院遂至空署。"翻译过来就是：陛下，整个中央政府快没人了，您到底管不管？

不管。

第三，赵焕的故事。赵焕是万历朝最后一任吏部尚书，相当于人事部一把手。他到任的时候发现，六部衙门空了大半，他一个人兼管好几个部的活儿，奏折递上去要求补人，全部留中不报。他请辞，万历下优诏挽留；他再请辞，万历再挽留。但挽留归挽留，要人没有，要政策没有，你就这么干着吧。赵焕最后实在撑不住了，称病不出，拖了一个多月才终于请辞成功。

后来万历四十七年，辽东出了大事——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死了四万多人，开原、铁岭相继沦陷。

已经七十七岁的赵焕被重新起用，拖着老迈的身子亲自带着九卿大臣跪在文华门外，求万历出来议事、发兵饷。从早晨跪到傍晚，万历派了个太监出来说了一个字："退。"

就一个字，退。军机要务，照旧搁着不管。赵焕气得上了一封奏折，原话相当硬："他日蓟门蹂躏，敌人叩阍，陛下能高枕深宫，称疾谢却之乎？"意思是：等敌人打到北京城门口了，您还躲在宫里装病吗？

万历看完记了仇。赵焕任满该升官，皇帝压着不批。赵焕最终病死任上，连基本的身后恤典都没给。

万历的怠政，本质上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冷战——皇帝和文官系统互相较劲，谁也不让步，最后把整个国家机器拖进了空转。

最讽刺的是，万历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他对矿税盯得紧，派太监到全国各地搜刮民财，弄得民变此起彼伏。他对辽东局势也关注，临死前一年，熊廷弼的奏折他份份都批、随上随下。他不是不能干，是不想干——准确说，是赌气不干。

三十年不上朝、不见大臣、不郊祭、不祭庙，用一种冷暴力惩罚所有在立太子问题上忤逆过他的人。

代价是什么？努尔哈赤在关外崛起，一步步蚕食辽东，朝廷连派兵发饷的效率都保证不了。《明史》最后给了一句总评，六个字：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一个皇帝跟整个文官系统赌气，赌了三十年。他赢了面子，丢了江山。大明不是被打垮的，是被自己人晾死的。

【主要信源】 1.《明史·赵焕列传》《明史·叶向高列传》 2.《明神宗实录》 3. 樊树志《晚明史》《万历传》 4. 维基百科"万历怠政""国本之争"条目及引用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