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1949年秋,湖南湘潭易家湾码头,46军副军长杨梅生同政委李中权走过一间堆药材的

1949年秋,湖南湘潭易家湾码头,46军副军长杨梅生同政委李中权走过一间堆药材的后勤仓库,正要拐进碎石路,身后的动静让他停住了脚。

码头上人声嘈杂,搬运工赤着膀子扛麻袋,船工扯着嗓子喊号子,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杨梅生的步子就是迈不动了,他听见一个声音,一个咳嗽的声音。那咳嗽又轻又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挤出来的,跟码头上那些粗粝的吆喝声完全不在一个调上。他缓缓转过头。

碎石路边蹲着个老太太。头发白得像落了霜的枯草,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的褂子补丁摞补丁,颜色都洗没了。她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粗碗,碗底躺着几粒发黑的米粒。杨梅生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那是他娘。二十二年了,整整二十二个年头。他娘老了,老得他差点认不出来。

李中权见他不动弹,回头问了句:“老杨,怎么了?”

杨梅生没吭声。他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哆嗦着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你先走,我有点事。”

李中权是什么人?从东北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中南的老搭档,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他没多问,往旁边让了两步,点了根烟,靠着墙等。

杨梅生朝那老太太走过去,步子迈得特别慢,像是脚底下灌了铅。走到跟前,他弯下腰,用湘潭话喊了声:“大娘。”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光,只是机械地把碗往前递了递。杨梅生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胳膊,那胳膊瘦得皮包骨头,隔着破褂子都能摸到骨头棱子。老太太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一下,嘴里嘟囔:“好心人,给口饭就行……”

杨梅生的手停在半空。他盯着她额角那道疤,那是当年反动派吊起来打的,盐水鞭子抽的。他记得清楚,那年他刚上井冈山不久,家里就遭了殃。他爹被打死了,他娘被扔到乱葬岗上。他以为娘早就不在了,这些年他把这事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翻出来看。

杨梅生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步子开始踉跄。李中权掐了烟迎上来,低声问:“认出来了?”

“那是我娘。”杨梅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皮。

“好事啊!”李中权眼睛一亮,“赶紧认啊!”

杨梅生摇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滚了二十多年的老兵,子弹打在胳膊上都不皱眉头的人,此刻站在湘潭的码头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不敢认。她身子骨那样了,万一高兴过头出了事,我这辈子……”

李中权沉默了一会儿。他没说那些大道理,只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拍了拍杨梅生的肩膀:“行,我帮你去认。你在这儿等着。”

李中权带着警卫员穿过人流,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正佝偻着腰往前走,李中权挡在她面前,换上最和气的语气:“大娘,您儿子派我们来接您了。”

老太太愣了,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穿军装的男人,眼神里满是警惕:“我儿子?我儿子叫什么?”

“杨勋梅。”李中权说,“您以前喊他‘熏梅仔’。”

老太太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浊泪:“熏梅仔……熏梅仔在哪?”

李中权侧过身,朝身后不远处指了指。杨梅生站在那,军装笔挺,满脸泪痕。老太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身子猛地一晃。杨梅生几步冲过来,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他的额头,额头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小时候调皮摔的。摸到了,老太太一把抱住他的头,嚎啕大哭。

那天后来,杨梅生才知道他娘是怎么活下来的。被扔到乱葬岗之后,半夜里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把她浇醒了。她拖着被打断的肋骨,一步一步爬出死人堆,后来一路乞讨,沿着湘江边过了二十多年。她不敢回湘潭老家,怕反动派再来抓。可她也不敢走远,她总觉得,儿子要是回来找她,一定会在湘江边上找。

她在这条江边等了二十二年。

码头的风把湘江的水汽吹得四处弥漫,混着药材仓库飘出来的甘草味和苦杏仁味。杨梅生跪在地上抱着他娘,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打了二十二年仗,从秋收起义打到平津战役,从井冈山打到湖南,他以为自己早就把眼泪这种东西戒掉了。可这一刻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戒得掉的,比如一个儿子对娘的亏欠,比如二十二年流离失所换来的一个拥抱。

李中权站在旁边没说话。这个四川达县出来的老红军,自己全家九口人参加革命,四位亲人牺牲在长征路上。他比谁都懂什么叫“不敢认”,不是不想认,是怕认了之后,那根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突然断了。可他更懂什么叫“必须认”,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欠下了就再也还不上,能在还活着的时候把账结了,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那天傍晚,杨梅生把他娘扶上了吉普车。老太太坐在后座上,一直攥着他的手不撒开,像是怕一松手儿子又不见了。杨梅生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让他娘攥着。

车子发动的时候,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新中国要成立了!”

杨梅生回头看了一眼湘江——江水汤汤,跟二十二年前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