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本土制造业究竟已经退到了哪一步?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产量低,而是景气回升时岗位仍在减少。
德国制造业PMI升到52.2,处在2022年5月以来并列最高水平;同月季调失业人数却升到299万,失业率从6.3%升至6.4%。工厂能接到订单,不等于订单还能像过去那样迅速变成岗位、工资和地方收入,这种背离比单纯产量下降更值得德国警惕。
德国真正退步的地方,可能是工业增长向整个社会扩散的能力。6月工业订单环比增长3.1%,可把大型订单拿掉以后,反而下降0.5%。少数机械、电子和大型项目足以把统计数字托起来,大量供应商却未必同步吃到订单,“龙头企业恢复”与“工业体系恢复”正在变成两件事。
1985年广场协议后的日本产业调整与德国高度相似,日本企业当时并没有马上失去汽车、机械和电子技术,却在日元升值、贸易摩擦持续加剧之后加快海外生产。日本央行后来回顾,汽车等行业生产基地外移确实带来产业空心化压力,但大量日本龙头仍保住了全球竞争力。
两者最大的差别也在这里。日本当年的主要压力来自汇率变化和美日贸易摩擦,德国同时面对能源成本、人口老化、美国贸易政策、新能源转型和中国制造升级,而且德国处在欧元体系内,不能靠一次大幅本币调整重新获得出口价格优势。这意味着德国面对的是多条工业支柱同时松动。
汽车数据正把这种变化摆到桌面上。德国汽车工业协会8月5日公布,本土生产乘用车32.27万辆,同比下降6%;前7个月累计243万辆,同比下降3%,仍比2019年同期低15%。德国并不是造不出电动车,而是技术升级正在发生,总体制造规模却迟迟没有回到危机前。
这也是德国工业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变化:先进产品继续增加,并不必然意味着工业底盘同步变厚。2025年德国生产167万辆电动乘用车,仍是全球重要的电动车制造基地,仅次于中国;可2026年前7个月汽车总产量依旧明显低于2019年。德国可以继续拥有世界级技术,却未必再拥有过去那种大规模工业繁荣。
汽车供应链的金融状况也开始成为问题。8月7日披露的一项Strategy&研究显示,德国汽车零部件企业普遍承担较重债务,平均股本比例也低于国际竞争者,这意味着它们面对市场转型时能够承受的试错空间正在减少。真正容易先倒下的,往往不是宝马和大众,而是夹在下面的大量供应企业。
市场却给出了另一个有趣信号。欧洲化工产量自2022年以来累计下降约20%,英国英力士集团却投入约4亿欧元买入欧洲上市化工企业股票。资本市场可以认为欧洲化工已经接近低点,但资本愿意买股票,不等于愿意重新建设一整套高成本生产线,这两件事情必须分开看。
德国自己的自然和基础设施条件还在增加额外成本。8月11日至12日,莱茵河极低水位已经影响化工、钢铁、电力和农产品运输,科思创部分产品宣布不可抗力。部分大宗货物如果改走公路,一艘驳船的运量需要多达150辆卡车替代,任何一次物流异常都会迅速传递到生产成本。
欧盟委员会对德国长期增长能力的判断也相当谨慎。其2026年国别报告估计,2026年至2030年德国潜在增长率年均仅约0.5%;春季预测给出的实际GDP增长只有2026年0.6%、2027年0.9%。这意味着公共投资可以把经济从衰退边缘托回来,却很难自动重建过去那套高速工业扩张模式。
德国甚至可能出现一种以前并不典型的工业模式:出口市场不再承担全部发动机作用,国家财政开始成为更重要的工业客户。国防装备、电网、铁路、能源基础设施、芯片和数字项目都会产生大订单,这类订单可以支撑大型制造商,却未必像过去汽车和机械出口那样广泛带动整个社会。
这种转变意味着,德国工业数据今后很可能比普通德国人的实际感受更好。一个大型国防合同、一座数据中心、一批电网设备,都可以迅速提高订单和工业产出;可这些资本密集型产业创造岗位的能力,与传统汽车、机械和化工产业链并不相同。德国真正面对的是工业繁荣越来越集中。
资本的全球动作也证明,企业并不是简单从德国跑去美国。8月16日公布的数据表明,2026年上半年德国企业对美国直接投资降至43亿欧元,同比减少近三分之二,为2023年以来最低,甚至远低于疫情前同期平均水平。企业现在减少的是长期投资本身,而不只是重新选择投资国家。
这对中国意味着一个新的局面。德国越担心工业岗位和供应商网络继续减少,欧洲就越有动力通过政府采购、补贴、本地生产比例和产业政策保护自己的工业基础;与此同时,德国绿色转型又不可能轻易绕开中国的电池、光伏、设备和完整新能源供应体系。这会让欧洲对华政策长期处于竞争与现实需求的拉扯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