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第一批能活到一千岁的人已经出生"这句话甩出来的人,叫Max Hodak。
听这个名字陌生,但说起他的另一重身份就熟了——Neuralink联合创始人,曾经的总裁,2021年,他离开Neuralink,外界一度猜测颇多,但他本人并未公开说明具体原因。当年外界普遍不看好这个出走的年轻人。一个从马斯克身边走掉的人,在脑机接口这个烧钱、磨人、回报周期漫长的赛道里,单干能撑多久?
五年过去,他用一份成绩单回应了所有质疑。
2026年3月,他创办的Science Corporation宣布完成C轮融资2.3亿美元,投后估值约15亿美元。本轮由光速领投,Khosla Ventures、Y Combinator、Quiet Capital以及IQT等参与——IQT这个名字外行不熟,圈内人一看就懂,那是美国情报系统的战略投资臂。能拉来这种LP,说明这家公司做的事情,触到了一些非常底层的东西。
正是在这股资本浪潮的顶峰,Hodak给出了他那句被全球科技媒体反复引用的判断——能活到一千岁的人,今天已经在地球上呼吸了。
这话听上去像营销噱头。但要理解Hodak为何敢这么讲,得先看他手上正在推进的两件事。
第一件叫PRIMA。这是一片2毫米见方、约30微米厚的光伏芯片,比头发丝厚度的一半还薄,植入视网膜下方,由特制眼镜投射近红外光进行无线供电。芯片把光信号转成微弱电流,绕过死掉的感光细胞,直接刺激下游神经。

这套技术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5年下半年,《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刊发了它的临床结果。这本期刊在医学圈是什么分量,业内有句老话:能上NEJM等于盖了"国际公认"的钢印。
数据本身够硬。这项覆盖17个临床中心的试验纳入38名晚期干性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患者,论文显示,按整体估算约80%的受试者出现有临床意义的视力改善;在完成12个月随访的人群中,26人实现了这一改善。Hodak当时只补了一句话——据他所知,这是失明患者首次被明确证明恢复了流畅阅读能力。
接下来商业化路径走得很快。PRIMA系统早在2023年已获得FDA突破性器械认定;Science接手后,又推进了CE申请和美国监管路径。Science已向欧盟提交CE申请,欧洲被视为PRIMA最可能率先商业化的市场,德国等具备创新医疗准入机制的国家可能成为优先落地点。
PRIMA还只是Hodak手上的近期牌。真正赌大的是第二件——biohybrid,生物—电子混合接口。
简单说,是把实验室培养的神经元嵌入设备里,让这些神经元可以被光脉冲激活,与患者大脑里原有的神经元自然长在一起,在生物和电子之间架一座桥。
不是把硬硬的金属电极扎进大脑,而是让一小撮活的神经细胞贴在脑表面,慢慢和宿主组织融合。这条路径如果走通,是颠覆性的。

为什么要走这么麻烦的一条路?答案在传统电极的瓶颈里。Hodak的判断是,靠金属探针刺激大脑的传统路径走不远;这种探针虽然能达到惊人效果,但会造成脑损伤,从而削弱设备的长期表现。
为了把这件事推到临床,2026年3月底Hodak请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耶鲁医学院神经外科主任Murat Günel被任命为公司脑机接口医学主管,此前他和Hodak已经谈了两年。Günel的做法很聪明,他不打算专门去招募BCI试验患者,而是从那些本来就需要做开颅手术的病人入手,比如脑卒中后必须打开颅骨减压的病例,趁颅骨已开、脑表面已暴露,把传感器顺手放上去,几乎不增加风险和时间。
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思维——不绕路,找现实里阻力最小的入口。
把PRIMA和biohybrid这两条线一摆,Hodak那句"千岁"的话就有了脚下的土壤。它的逻辑并不玄乎:今天能修视觉,明天能修运动,再往后是修神经,最后是修寿命。这不是哲学命题,是一系列工程节点的连缀。
但视线移到太平洋这一端,故事变得更精彩。

2026年3月13日,国家药监局批准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注册申请,实现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全球首发上市。
注意"全球第一张"这五个字。Neuralink在2025年6月达到7名植入者,到2025年9月已称全球12名重度瘫痪患者接受植入;它仍处在临床扩张阶段,2026年1月才宣布计划进入量产并推进手术自动化,但商业化的临门一脚,先被中国踢出去了。
博睿康这款产品叫NEO,主要面向脊髓损伤导致的高位截瘫患者。我国脊髓损伤患者已累计超过370万人,且以每年约9万人的速度递增。设备只有硬币大小,颅内微创植入,临床试验显示,受试者通过该系统实现了手部抓握能力明显提高,靠"意念"驱动气动手套,完成抓握、取物、喝水这些动作。
更让外界震动的,不是产品本身,是产品获批之后两天发生的事。
3月15日,国家医保局主动对接,为这款产品完成医保编码赋码。从获批到赋码,前后不过两天。这种速度,在医疗器械行业里几乎闻所未闻。
外行人可能感觉不到这两天的分量,内行一看就明白:医保编码意味着这玩意儿不再是论文里的概念、批文上的名字,而是拿到了进医院收费系统、纳入报销范围的"身份证"。技术能不能做出来是一回事,能不能让普通患者用得起、医院愿意用,是另一回事。后者往往才是真正卡死一项前沿技术的瓶颈。

而国家医保局这一步,是早就埋下伏笔的。2025年3月,神经系统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已经印发,专门设立侵入式、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相关价格项目;同年9月,又面向社会公开征集脑机接口、手术机器人等创新医用耗材产品信息,提前开展赋码分类研究。
一连串动作的节奏感,透露出中国监管体系对这件事的判断已经定型——它不是某个公司的故事,是国家战略级的赛道。
支撑这一判断的,还有几个更高维度的信号。2025年8月,工信部等七部门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2025年12月,在‘十五五’规划纲要中,脑机接口与具身智能、6G等被列入新的经济增长点。到了2026年,脑机接口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与量子科技、6G等并列,跻身国家未来产业体系。
从行业意见到国家战略,三级跳,跳得相当快。
资金随之扎堆涌进来。2026年一季度脑机接口企业的融资总金额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强脑科技开年完成20亿元融资,背后投资方包括IDG、蓝思科技等,是国内脑机接口行业单笔额度最高的融资。阶梯医疗拿到由阿里巴巴、腾讯领投的5亿元战略融资,强脑科技20亿元、阶梯医疗5亿元、智冉医疗3亿元等融资相继出现,2026年前3个月国内脑机接口融资总额已超过2025年全年。

一个新的细节是路径选择。和Neuralink那种深入皮层、Science Corp那种生物融合不一样,国内的博睿康NEO、北京芯智达"北脑一号"走的都是半侵入式硬膜外植入路线,以浅层植入换取临床接受度和安全性,更适合中国医疗环境下的规模化推广。
这种取舍很有意思。激进的技术固然性感,但能不能跑通真实世界的医院流程、能不能让医生敢做、敢推、敢用,才是商业化能不能落地的关键。中国选了一条更务实的中间路径。
把视野再拉远一点,会发现2026年全球脑机接口的格局,已经不是"美国一家独大"。
美国走的是激进、资本密集、容错率高的路径,Neuralink以技术迭代快、资本驱动力强、对风险容忍度高著称。Science Corp更激进,押注生物融合这种十年甚至更长周期的技术。
中国走的是另一种节奏。技术上不一定每一步都最锋利,但制度、医保、产业园区、人才集聚区、行业标准这些"软基建"在快速到位。中关村(海淀)脑机接口产业集聚区在3月27日揭牌,北京海淀已经集聚27家核心企业,覆盖神经电极、植入芯片到算法解码的全链条。
这种模式有它的独特优势。前沿技术最怕的不是没人投钱,而是研发出来没人敢用、用了没人付钱、付了没人能在医院走流程。中国把这套链条提前打通了。

谁会先笑到最后,现在下结论太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种"千岁人"的预言,已经不能被简单当成科幻话术打发掉了。
为什么?因为这场革命真正改变的,不是单一的医疗指标,而是人类对自身的认知边界。
过去几千年,"人是什么"这件事是不需要讨论的,肉身就是答案。但当眼睛坏了可以换芯片、神经断了可以接电极、记忆甚至意识理论上可以被读取和备份,人这个概念的边界就开始模糊了。
更关键的一层是,AI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学会读脑电波。一旦"意识可以被解码"这件事从科幻变成工程问题,整套游戏规则都会被重写。Hodak那句"千岁人已出生",本质上是把这种重写按在了一个具体的时间锚点上——某个2026年出生的婴儿,活到80岁时正好赶上技术成熟期,活到100岁时赶上规模化普及,再往后,那具最初的肉身可能已经不是必需品。
冷静地看,这条逻辑链很长,每一段都有可能断裂。长期植入的安全性、神经数据的隐私边界、自主意志的法律界定、技术可及性带来的社会公平问题——这些都还远远没有答案。即便有了价格立项和医保编码,临床实际疗效医保是否值得支付、医院采购意愿等,仍面临现实博弈。

资本可以烧出估值,但烧不出临床信任。哪家公司真正能在五年、十年后的注册临床数据里交出扎实答卷,才是分水岭。那些把长期产业可能性当作短期就能兑现公司价值的故事,才是当前最大的风险。
但风险归风险,方向不可逆。一旦"千岁人"这件事不再被当成笑话讨论,世界对生命、对自我、对死亡的认知,都得重新校准。
这一代人有幸——或者也可能是有负担——亲眼见证这场校准的开端。下一代会站在怎样的起点上,今天的我们其实给不出答案。能做的,是别把这场革命的话语权完全留给别人。
中国这次没有掉队,甚至在制度协同上跑到了前面。这件事的分量,可能比一款产品获批本身要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