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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杨慎,一个被放逐三十年的状元郎

黄昏时分,江阳码头的石阶被夕阳染成暗金色。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拄着竹杖,缓缓走向江边。江风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吹动着身上

黄昏时分,江阳码头的石阶被夕阳染成暗金色。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拄着竹杖,缓缓走向江边。江风拂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吹动着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远处青山在暮霭中渐渐隐去轮廓,眼前的江水滔滔东去,永不停歇。

老人凝望着江面,嘴唇微微颤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与这江水对话。良久,他轻轻吟出一阕《临江仙》: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浸透了数十载的风霜。码头上往来的船工、商贩并未特别留意这位普通老者——他们怎会想到,这个在泸州江阳码头上徘徊的身影,竟是曾经名动天下的状元郎,大明王朝最博学的才子杨慎。

而他此刻吟出的这阕词,将穿越数百年时光,成为后世传唱不衰的千古绝唱。

二十四岁夺魁首,春风得意正当时

杨慎出生于明弘治元年(1488年),四川新都人。杨氏一门在当地颇有名望,其父杨廷和后来官至内阁首辅,是嘉靖朝前期的重臣。这样的家世,注定了杨慎从小接受最优质的教育。

少年杨慎展现出的才华令人惊叹。据说他七岁便能作诗,十二岁拟作《古战场文》,“青楼临大道,一上一回老”之句让许多宿儒拍案叫奇。更难得的是,他并不满足于诗文小道,对经史子集均有涉猎,尤其对历代兴衰之道有着超乎年龄的思考。

正德六年(1511年),二十四岁的杨慎参加殿试。那一日的紫禁城太和殿前,聚集了天下最优秀的读书人。杨慎从容应对,策论中对时政的剖析鞭辟入里,文采斐然又不失稳重。当传胪官高声唱出“第一甲第一名,杨慎”时,这位青年才俊的人生达到第一个巅峰。

状元及第,翰林修撰,杨慎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在翰林院的岁月里,他与同年们吟诗作赋,探讨学问,参与编修《武宗实录》,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当时的文坛领袖李东阳对他青眼有加,曾言:“吾诗文当让升庵(杨慎号)出一头地。”

若是人生就这样平稳走下去,杨慎或许会成为又一位官至高位、文集等身的文人官员。但命运的转折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大礼议”风波起,一朝跌落入尘埃

嘉靖三年(1524年),一场震动朝野的“大礼议”事件,彻底改变了杨慎的命运。

事情起因于嘉靖皇帝的继位问题。正德皇帝驾崩无子,按照“兄终弟及”的祖制,其堂弟朱厚熜以兴王世子身份入继大统,是为嘉靖帝。即位后,嘉靖帝欲追封生父兴献王为皇帝,这引发了朝臣们的激烈争论。

以杨廷和为首的大多数朝臣认为,嘉靖帝既已承继大统,就应当以正德皇帝的父亲弘治帝为父,而称生父为“皇叔父”。这背后不仅是礼法之争,更关乎皇权与文官集团的关系。

杨慎坚定地站在父亲一方。他联合同年好友、翰林院编修王元正等人,多次上疏力谏。七月十五日,杨慎慷慨激昂地对同僚们说:“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随后发生了明代历史上有名的“左顺门事件”。杨慎、王元正等二百二十九位官员跪伏于左顺门外,哭谏不止,声震宫阙。年轻的嘉靖皇帝大怒,下令锦衣卫逮捕为首者。杨慎等一百三十四人被投入诏狱,遭受廷杖——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

明朝的廷杖足以致命。杨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杖毕已奄奄一息。然而这只是开始。嘉靖皇帝余怒未消,将杨慎削籍罢官,谪戍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

那一年,杨慎三十七岁。

从云端跌落泥淖,不过瞬息之间。离京那日,秋风萧瑟,曾经的同僚多不敢相送。只有几位挚友悄悄来到城郊,酒泪而别。杨慎回望京城巍峨的城墙,心中明白,此一去,恐怕此生难返。

万里南行路,何处是归途

从北京到云南永昌,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在明代交通条件下,这是一段漫长而艰苦的旅程。杨慎带着伤病之躯,开始了他的放逐生涯。

沿途所见,令这位曾经的状元郎感慨万千。过湖南时,他写下“洞庭秋水阔,南望一伤神”;入黔地,见山民生活艰辛,又有“野老无衣盖棕叶,山童不袜著蕉花”之句。这些诗篇不仅记录了个人的愁绪,更描绘了当时社会的真实图景。

嘉靖四年(1525年)春,杨慎终于抵达戍地永昌。当时的永昌地处边疆,瘴疠横行,文化落后。对一位自幼生长于书香门第、久居京华的文人而言,这里的物质匮乏还在其次,精神上的孤寂才是最难忍受的。

然而杨慎并未沉沦。在给友人的信中,他写道:“天既赋我以形,劳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他把放逐当作另一种形式的“行万里路”,开始系统研究云南的历史地理、风土人情。

在永昌和后来活动的昆明、大理等地,杨慎广泛结交当地文人、僧侣,甚至少数民族头人。他学习当地方言,搜集民间传说,考察古迹遗址。这些工作后来凝结为《滇程记》《滇载记》等著作,成为研究云南历史文化的珍贵资料。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杨慎在云南期间对南诏、大理国历史的研究。当时中原学者对这些边疆政权的历史知之甚少,杨慎通过实地考察、文献比对,梳理出相对完整的脉络。他在《滇载记》中详细记录了南诏王室的世系、大理国的兴衰,许多内容为后世史家所采纳。

这样的学术工作,需要克服多少困难?没有足够的书籍,他就靠记忆和向当地人请教;生活困顿,他靠教授学生、为当地官员做幕僚维持生计。有一次,他为了考证一个历史细节,徒步三百余里拜访一位隐士,途中险些坠崖。

江阳码头的一抹余晖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七十一岁的杨慎已垂垂老矣。经友人帮助,他暂时离开戍地,寓居泸州。这时的他,已在云南度过三十五个春秋。

泸州江阳码头是长江上游的重要口岸,商船往来,人烟稠密。杨慎常来此散步,看江水东去,听船工号子。在这里,他能稍稍感受到中原的气息——毕竟,顺着这条江一直向东,就能回到故乡四川,回到他魂牵梦萦的京城。

但“回乡”已是奢望。嘉靖皇帝从未原谅当年左顺门外那些“哭谏”的官员,杨慎的放逐令也从未撤销。他曾多次申请赦免,甚至通过关系辗转上达天听,但得到的只有沉默。

这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杨慎再次来到江阳码头。三十五年的放逐生涯,像一幅长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少年得志的荣光,左顺门前的慷慨,南行路上的艰辛,永昌戍所的孤寂,滇中风物的新奇,故园千里的思念...

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一个个历史场景涌上心头。他想起了三国时在此地发生的那些故事——诸葛亮平定南中,刘备白帝城托孤,还有那些在这条大江两岸演绎过悲欢离合的无数生灵。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这两句忽然跳入脑海。是啊,在这江边,有多少白发渔夫、樵夫,看惯了秋月春风的变换,看惯了王朝的更迭。个人的得失荣辱,在历史的长河中又算得了什么?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词句自然流淌而出,仿佛不是他在创作,而是历史借他之口在诉说。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就这样诞生了。没有刻意雕琢,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豁达。这阕词之所以能穿越时空打动后人,正是因为它超越了个人的悲欢,触及了人类对历史、对生命本质的共通感悟。

生前身后名,长江水长东

杨慎在泸州寓居不久,因当地官员告发,又被押返永昌戍所。嘉靖三十八年冬,这位漂泊一生的老人病逝于戍地,终年七十二岁。临终前,他嘱咐子孙将他的著作整理传世,却只字未提平反之事。

直到隆庆元年(1567年),嘉靖皇帝驾崩,其子隆庆帝即位,才为“大礼议”中被处罚的官员平反。此时距杨慎去世已八年。朝廷追赠杨慎为光禄寺少卿,算是给了这位状元郎最后的体面。

然而历史自有其评判标准。杨慎一生著述达四百余种,涵盖经学、史学、文学、音韵学、金石学等多个领域,被后人誉为“明代第一博学者”。他在云南期间撰写的《南诏野史》《滇载记》等著作,开创了边疆史地研究的新局面。他的诗词创作,尤其是放逐期间的作品,情感真挚,意境深远,在明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而那阕在江阳码头吟出的《临江仙》,更是成为千古绝唱。清初毛宗岗修订《三国演义》时,将其作为卷首词,使其家喻户晓。当人们读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时,很少会想到,这雄浑苍凉的诗句,竟出自一位放逐边疆三十余年的老人之口。

杨慎的人生轨迹,不禁让人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成功”?是金榜题名、官居高位,还是在逆境中坚守自我、在困顿中创造价值?这位状元郎用他的一生给出了答案。

在永昌的那些年,当地百姓亲切地称他为“杨夫子”。他开设学堂,教授子弟,将中原文化传播到边地;他研究地方史志,保存了许多濒临失传的地方文献;他与各族人士交往,促进了民族间的理解与融合。这些看似平凡的工作,其意义或许不亚于在朝堂上的一番作为。

更难得的是,在漫长而艰苦的放逐生涯中,杨慎始终保持着精神上的独立与自由。他没有因境遇的变迁而怨天尤人,也没有为讨好当权者而改变立场。在给友人的诗中,他写道:“青山不改千年色,明月长悬万里心。”这“不改”的青山和“长悬”的明月,正是他内心世界的写照。

今天,当我们站在长江边,看江水滔滔东去,或许能稍稍体会杨慎当年的心境。每个人都会面临人生的起伏顺逆,如何在逆境中保持尊严、在困顿中寻找意义?

杨慎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不仅在于达到的高度,也在于面对低谷时的态度。他失去了官位、名誉、自由,甚至与家人团聚的机会,但他没有失去思考的能力、创造的热情和对知识的追求。生命的宽度和深度,有时恰恰在那些看似“失败”的经历中得以拓展。三十余年的放逐生涯,对个人而言是巨大的不幸,但对文化而言,却成就了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成就了那些浸透人生况味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