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量子系统有一个藏在优雅数学底下的硬伤:高斯态永远无法完全正交。高斯态是量子光学和连续变量量子信息里最核心的一类态——所有能用高斯维格纳函数描述的态,包括相干态、压缩态和热态。它们是最容易被制备、最容易控制的连续变量量子资源。但高斯态之间无论你怎么调参数,它们的内积永远不会精确等于零。这意味着,当你试图区分两个不同的高斯态——比如从两个编码了不同信息的激光脉冲里读出数据——总有一个不可消除的最小错误概率。这不是技术瓶颈,是物理法则。
但非高斯态不一样。把光子加进一个高斯态,或者从中拿掉一个光子,就能制造出非高斯态。非高斯态的维格纳函数可以有负值区域,可以形成比高斯态复杂得多的量子干涉结构。这些态在连续变量量子计算、量子传感和量子通信里被寄予厚望——因为它们天然比高斯态更容易被区分。但“怎么系统性地设计出两两正交的非高斯态”这个问题,一直没有系统性的解。过去实验学家靠的是试凑:加一个光子试试,测一测内积;减一个光子试试,再测一测。效率低下,且无法保证结果是最优的。
麻省理工学院和费拉拉大学的联合团队在《物理评论A》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把这个问题从“试凑”变成了“计算”。他们把非高斯态之间的正交性条件,翻译成了多项式方程组。而多项式方程组有一个沉淀了几百年的数学工具箱可以求解——代数几何。代数簇、消元理想、希尔伯特基定理——这些在代数几何教科书上躺了上百年、极少和量子光学发生关系的工具,被他们一把拽进了量子态设计的战场。
光子增减:最容易实现的非高斯操作
论文第一作者詹尼解释了他们聚焦的操作:“光子增减。”光子加就是把一个额外的光子注入量子态——通常是让一束弱相干态穿过非线性晶体,在信号光场上叠加一个单光子激发。光子减就是从态里拿走一个光子——最经典的做法是用一个高反射率的分束器,把一小部分光导入单光子探测器,只要探测器“咔”一声响,就意味着从主光束里成功减掉了一个光子。这两种操作是目前实验上最成熟、成本最低的非高斯操作。
从高斯态出发,施加光子增减操作,就能造出一整族非高斯态——光子增减相干态、光子增减压缩态、光子增减热态。这些态已经被多个实验组在冷原子系综、量子点和超导量子比特平台上制备过。但它们之间的正交性——或者更广义地说,可区分性——过去没有人系统分析过。
詹尼说:“非高斯态的领域相当广阔,但我们重点寻找的是那些用当前技术最容易实现的非高斯态。因为如果我们要向量子世界过渡,就需要考虑实际的实验挑战。”
代数簇:一个被遗忘的量子工具箱
温默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无线通信与信号处理专家,他把通信工程里的一套底层数学直觉带进了这个问题。通信工程师长期处理的问题是:给你一组信号波形,你怎么设计出它们之间的正交性最好、最容易被接收端区分?在经典信号里,正交基是傅里叶级数、沃尔什函数或者正交频分复用子载波。但在量子态空间里,信号的“点”是希尔伯特空间里的态矢量,信号的“距离”是内积,信号的“正交”是内积为零。
温默、法尔布、詹尼和康蒂四个人发现,当把光子增减操作施加在高斯态上以后,两个非高斯态的内积,可以化简为一组多项式方程组。两个态正交,等同于这组多项式的特定根存在。而求解多项式方程组的根,恰好是代数几何里最核心的问题——代数簇就是多项式方程组的零点集合。用代数几何的语言来说,两个非高斯态正交,等价于它们的参数向量落在同一个代数簇上。
法尔布说了一句带着数学家特有朴素感的话:“用于确定量子态正交性的方程,恰好是多项式方程。恰好存在合适的数学工具来求解它们。”
这不是巧合。量子光学的连续变量系统天然适合被多项式表述:玻色算符的对易关系是线性的,维格纳函数的峰是二次型的,光子增减操作在相空间表示下是多项式微分算符。把所有这些结构叠在一起,正交性条件变成了多项式方程组——一个代数簇问题。
一张蓝图,不是一次试凑
这篇论文的实用价值极其直接。一个实验学家现在想制备一套可区分的非高斯态集合,他不再需要在实验室里反复加减光子、一遍遍测内积。他只需要翻到论文里的对应公式,输入他的目标高斯态参数,解出那些使得非高斯态之间内积为零的参数组合。然后他直接把解出来的参数输进他的光子增减装置——减光子的分束器透射率、加光子的泵浦光强度、初始高斯态的压缩角和压缩幅度——就能制备出理论保证的最优可区分的非高斯态集。
詹尼说:“原则上,你只需将解这些方程所找到的参数直接放入你的物理装置,就能产生这类态。我认为这不需要更先进的技术。”
康蒂补充:“我们很希望这篇论文一发表,实验学家就能去尝试这些方法。”
从信号设计到量子设计
温默在采访里把这篇工作的哲学说得极其透彻:“我们正在获得动力,这非常令人兴奋。我们采用的方法不是问‘这是某个特定的设置,你怎么调整它来获得性能提升?’而是关注一类信号设计问题,然后找到真正解锁这些问题的钥匙,这样答案将不仅适用于某一个特定设置,而是适用于更广泛的东西。”
这句话道出了这篇论文和绝大多数量子器件优化工作的本质区别。后者是“给你一个具体平台——比如超导transmon——你怎么给它写一个更好的控制脉冲”。前者是“给你一类态——光子增减非高斯态——你能否设计出一种在所有平台上都适用的正交性构造方法”。前者是理论物理,后者是工程优化。前者给出的答案不依赖于具体实现,只依赖于抽象的数学结构。
这正是代数几何介入量子物理最优雅的地方。量子态空间是一个被物理法则高度约束的几何体。过去我们只能用手摸它的轮廓,现在可以用多项式方程组去刻画它的内部结构。每一个正交解都是一组精确的坐标。当所有坐标都被求解后,实验物理学家就拿到了第一张非高斯量子态的精确可区分性相图——不是试出来的,是算出来的。这是量子信号设计的一次底层范式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