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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战役前,刘伯承向中央军委和总前委致电:要做大量的稻草圈

楔子/
二十斤
一
一九八四年秋天,南京,军事学院家属院。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老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叫周大勇,六十七岁,刚从学院副教育长的位置上退下来。阳光很好,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两条小腿。左小腿外侧有一块疤,铜钱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皱巴巴的,像一张揉过的纸。他用手指头在那块疤上按了按,按了两下,又松开了。
孙子周晓阳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刚翻出来的旧杂志,是《星火燎原》的某一期,封面都卷边了。他蹲在爷爷旁边,把杂志摊开,指着一篇文章的标题。
“爷爷,这上面写渡江战役,说刘伯承让部队做稻草圈。二十斤稻草捆一个圈,浸水十二个小时还能用。真的假的?稻草泡水里那么久,不散吗?”
周大勇看了一眼那本杂志,没有接。他把裤腿放下来,盖住了那块疤,然后靠在藤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周晓阳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站起来,周大勇开口了。
“真的。我捆过。捆了不下一百个。”
他睁开眼,看着孙子手里那本杂志,目光停了一下。“你们现在看这些东西,觉得是个办法,是个智慧。我们那时候捆的时候,没人觉得是智慧。就是怕。”
“怕什么?”
“怕掉下去。”周大勇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怕掉下去上不来。怕上来了,枪没了。怕枪没了,仗打不成。怕仗打不成,对面那些碉堡里的机枪,就接着响。”
二
一九四九年三月,安徽枞阳,长江北岸。
周大勇那时候是十二军某师三营九连的副排长,二十三岁,河北人,旱鸭子。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水面,最宽的是村口那条河,夏天涨水的时候能没到腰。长江对他来说,是一个超出了想象边界的东西。部队从淮海战场一路南下,走到江边的时候,他站在堤上看了一眼,腿肚子转了筋。江面比他想象的宽得多,水是浑的,江风把浪推起来,一浪一浪地往岸上拍,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巨大的鼓。
“那水,看着跟地不一样。”周大勇后来跟孙子描述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地是实的,你踩上去它接着你。水不接你。水让你往下走。”
部队到了江边之后,第一件事是找船。国民党撤退的时候把沿江的船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凿沉了。连队派人四处搜罗,从内湖里、河汊里、芦苇荡里,找出了一些小渔船,小的只能坐五六个人,大的也不过坐一个班。船有了,但问题跟着来了:这些船在江心被打穿了怎么办?人掉进水里怎么办?
周大勇所在的连队,大部分是北方兵,会水的没几个。连里摸底的时候,让会游泳的举手,举起来的手不到十只。连长看着那些没举起来的手,脸色很难看,骂了一句粗话,说你们这帮旱鸭子,过了江也是给龙王送菜。
然后稻草圈的事就下来了。
三
命令是逐级传下来的。周大勇后来知道,这事最早是十二军在渡江演习里试出来的,用二十斤稻草捆成圈,试渡成功了。军里报到了野司,刘伯承司令员亲自跟野战军其他首长联名致电中央军委和总前委,电文里写得清清楚楚:二十斤稻草捆绑成圈,因其面积较小,又能露出胸部,战士在渡江时尚可射击,稻草圈浸水后十二小时仍可使用。
电报里还有一句,周大勇当时不知道,后来才听说:现正试以三个草圈连成品字形,以便组成小组,协同前进。
但命令传到连队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句很具体的话:每人捆一个草圈,自己捆,捆完了下水试,试到不沉为止。
周大勇领到了稻草。稻草是刚从老乡家里收上来的,干,脆,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他蹲在江堤下面的草棚子旁边,把稻草一把一把地捋顺,用麻绳一道一道地扎紧。捆草圈有讲究,不能太松,松了浸水就散;不能太紧,紧了浮力不够。扎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手被麻绳勒出了血口子,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接着扎。
旁边蹲着的是他们班的兵,叫孙来福,河南人,比周大勇小两岁,也是旱鸭子。孙来福捆的那个圈,捆了拆,拆了捆,折腾了三回,蹲在那儿发愣。
“副排长,这玩意儿真能浮人?”
“不知道。”周大勇说,“捆完了下水试。”
孙来福把草圈往地上一搁,声音闷闷的:“我打淮海的时候,踩着死人堆往前冲,没怕过。这会儿蹲在江边上捆稻草,心里头慌。”
周大勇没接话。他把自己捆好的那个圈拿起来,掂了掂,二十斤上下,比他想象的要沉。圈的内径刚好能把腰卡住,外圈比肩膀宽出一截。他把圈套在身上试了一下,稻草的毛刺扎着脖子,有点痒。
“走,下水。”
四
试草圈是在江边一个水塘里。水塘跟长江通着,水是活的,但比江面平静。周大勇第一个下去。他把草圈套在腰上,往水深处走。水没到胸口的时候,脚底下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胡乱抓了一把,抓到了草圈上的麻绳。然后他停住了。草圈把他托住了,肩膀和脑袋露在水面上,胸口卡在草圈的内圈里,不松不紧。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能划水。又试着把双手举起来,做了一个端枪瞄准的姿势,草圈晃了一下,但没有翻。
“行!”岸上有人喊了一声。
孙来福接着下来了。他套着草圈在水里扑腾了几下,从紧张到放松,从放松到敢把脑袋往后仰,用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爬上岸的时候,他咧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东西比老婆管用。”旁边的人哄了一声。
但周大勇心里清楚,水塘不是长江。水塘里没有机枪,没有炮弹,没有从南岸打过来的平射炮。水塘里的草圈能浮人,长江里的草圈能不能浮住一个被打穿了肚子的人,他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四月二十日晚上,渡江命令下达,九连的船在江心被南岸的炮火打中了一条,船上的兵掉进了水里。有一个兵叫马小栓,山西人,不会水,落水的时候草圈被弹片削断了一根麻绳,圈散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挂在腰上,把他托在水面上漂了将近半个钟头,直到后面的船把他捞起来。马小栓上船之后,吐了一肚子江水,哆嗦着说了一句话:“草圈散了一半还管用。”
周大勇后来听说,邓小平在战后的一次报告里专门讲过草圈这件事。邓小平说,草圈比橡皮圈好,橡皮圈一打就破了,草圈不怕打。周大勇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的是马小栓腰上挂着半散的草圈漂在江面上的样子。他想,邓小平说的“不怕打”,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五
但草圈的事,在准备阶段不是没有争议。
争议是从军里下来的。十二军军长王近山,打仗出了名的不要命,脾气也出了名的暴。他在作战会上听到草圈方案的时候,拍了桌子。原话周大勇是后来听营长传达的,大意是:渡江靠的是船,是桨,是枪,是速度。你让兵们蹲在江边上捆稻草,捆到什么时候?有那个工夫,多练几遍上下船,多练几遍划桨,比什么不强?
王近山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渡江战役准备时间紧,部队从淮海战场下来,补充了新兵,训练底子薄。船只有限,能下水练的机会不多。稻草圈占用了训练时间,也占用了人力——捆草圈要人,试草圈要人,这些工夫花下去,值不值?
但刘伯承那边顶住了。
周大勇后来从营长嘴里听到过一个说法,说刘司令员在野司的会上讲了一句话:我们过江,不能只算“过去了多少人”,要算“掉下去多少人还能上来”。前一个账是战果,后一个账是命。草圈算的是后一个账。
这句话周大勇记了一辈子。他没见过刘伯承,但他觉得能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在替那些蹲在江边上捆稻草的兵算账。那些兵不会水,上了船就是把自己交给一条木板和一片江水。草圈是他们自己能够抓住的东西,是他们在“万一”发生的时候,手里还有的一根稻草。
王近山后来没有再反对。十二军的渡江准备里,草圈训练和划船训练并行。周大勇记得,他们连在江边练了大概十来天,每天上午下水练划船和上下船,下午蹲在岸上捆草圈、试草圈。孙来福的草圈捆到第四遍才合格,麻绳勒得手心里全是血泡,晚上睡觉的时候疼得直甩手。但孙来福没有抱怨。他自己说了一句话:捆草圈是给自己捆的,疼也是给自己疼的。
六
四月二十日晚上,九连的船队从枞阳段起渡。
天黑得透,江面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桨在水里划动的声音和船底擦过水面的声音。周大勇蹲在第二条船的船头,腰上套着草圈,草圈外面又绑了一条麻绳,系在船舷上。他旁边蹲着孙来福,孙来福的草圈捆得比他的还厚实,麻绳在外面缠了好几道。
船到江心的时候,南岸的炮打过来了。炮弹落在船队周围的水面上,炸起的水柱有几个人高,水花溅到船上,把每个人的衣服都打湿了。有一条船在周大勇右边十几丈远的地方中了弹,船身歪了一下,几个人影掉进了水里。周大勇听见有人在喊,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他没有回头。他蹲在船头,手里攥着枪,眼睛盯着南岸的方向。他知道腰上那个草圈在,它箍着他的腰,像一只粗糙的手,不松不紧。他后来跟孙子说起那一刻的时候,用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你知道它在,你就不那么怕了。怕还是怕,但怕得有个底。”
九连的船靠上南岸的时候,周大勇跳下船,水没到腰,脚踩在江底的泥沙里,实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摸了摸腰上的草圈,还在。
后来清点人数,九连掉进水里三个人,都上来了。马小栓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草圈散了一半,人冻得说不出话,但活着。
七
一九五〇年,周大勇在重庆参加了一次英模会。会后闲聊的时候,有人说起渡江战役的准备,说邓小平同志在一次报告里讲,草圈虽然实际过江时没有用着,这准备是“浪费”了。说话的人笑了一下,意思是邓小平同志说话实在,没用到就是没用到,不硬吹。
周大勇没有笑。他坐在那里,想起马小栓腰上散了一半的草圈,想起孙来福捆到第四遍才合格的手,想起自己蹲在江边把麻绳勒进肉里的那个下午。他想,如果“浪费”的意思是“准备了但没用上”,那这种浪费,他愿意浪费一辈子。因为“没用上”的意思是:没有人需要靠它活命。但“准备了”的意思是:万一有人需要,它有。
他后来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回忆材料,写得很短,没有拔高。他写的是:渡江前捆草圈,是刘司令员算的一笔账。这笔账算的是人,不是仗。仗打赢了,人没上来,那叫赢了也是输。草圈没白捆。
八
一九八四年秋天,周晓阳听爷爷讲完草圈的事,坐在阳台上翻那本旧杂志,翻到邓小平那段话的地方,看了很久。
“爷爷,邓小平说这准备是‘浪费’了,你当时在现场,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周大勇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他想了想,说:“我想的是,说这话的人,跟下命令做草圈的人,是同一个班子里的。他们不是在说‘浪费’可惜了。他们是在说,我们算到了最坏的情况,结果最坏的情况没有来。这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把毯子按了按。“你们现在看历史,看的是仗怎么打赢的。我们那时候在江边上,想的不是怎么打赢。想的是怎么让跟着你上船的那几个人,还能跟着你下船。打赢是后面的事。先得过去。”
周晓阳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阳台外面的南京城,秋天的阳光铺在梧桐树上,叶子黄了一半。他想了想,问了一句:“爷爷,那个孙来福后来怎么样了?”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一九五一年,朝鲜。五次战役。没回来。”
阳台上安静了。风从楼下吹上来,把杂志的封面翻动了一下。周大勇把毯子重新盖好,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再说别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