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顿巴斯的一个春夜，乌克兰无人机记录下这样一个画面：在火红的天空下，一辆拖着挂车的微型遥控车在泥泞的死亡地带艰难前行。它看起来像是无人区中的一个玩具，由一名精英士兵在十五公里外操控。这辆无人车缓缓前行，最终在一座桥上停下，卸下挂车后掉头离开。几分钟后，车载炸药轰然引爆，大桥及周围五百米内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在十五公里外的藏身处，操作员感到脚下大地的震动。短暂的寂静后，画面中只见一团巨大的尘云升起。

这辆带挂车的车，是乌克兰军用科技企业Rovertech生产的无人后勤车辆。一次近乎自杀式的任务。“一开始我觉得这个想法疯了。”Rovertech总经理瓦西里·科列尼夫斯基回忆道。他坐在乌克兰西部一间车间办公室里，距离顿巴斯有一天的路程。把三百公斤TNT炸药送到俄军的门口，甚至可以说是直接送进他们的客厅：这不现实。用一辆无人车，把三枚FAB-250航空炸弹运进布满俄军侦察兵的死亡地带近两公里深处，几乎是自杀式任务。因为一旦炸药在途中被引爆，其威力相当于四十枚反坦克地雷，足以摧毁乌军自己的阵地。

然而，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最终成功了：乌克兰人炸毁了那座桥，阻止了俄军的推进。“这条路线至今仍被封锁。”科列尼夫斯基说，“那可是顿巴斯战略上最重要的据点之一。”他坚信，这次行动将来会被写进史书，因为这是同类任务中的首次。42岁的科列尼夫斯基与朋友博格丹·兹米伊和鲍里斯·德罗扎克三年前共同创立Rovertech。公司专注于生产前线地带使用的无人车辆。然而直到2023年，这三人对军用地面机器人几乎一无所知。尽管如此，Rovertech如今已跻身全球无人军用车辆的领先企业之列。一位英国军事博主称这些乌克兰创业者为“自主战场的建筑师”。

科列尼夫斯基不用多想自己的军械放在哪里。早在2014年，他就与普京的突击部队交过手。27岁那年，他所在的步兵旅防守卢图希内的乌克兰铸造厂——或者说至少尝试防守。战友、平民、包括幼儿：科列尼夫斯基几乎每天目睹有人死去。如今，他当年为之战斗的城市已落入俄军之手。卢图希内之后的十二年，科列尼夫斯基不再端着突击步枪站在前线，但他仍在为乌克兰而战。正是他——一个从地下工程机修工做起、直到三年前还靠修车养家的人——如今领导着世界上成功的军用科技企业之一。

保密的工厂。《新苏黎世报》探访了Rovertech在乌克兰西部和东部的两座工厂，厂址被严格保密。想在公司总部见科列尼夫斯基，必须先通过一丝不苟的安全审查：先审核一份书面申请——这份申请还会提交给乌克兰情报部门——随后是一次简短的个人问询。在乌克兰西部的一处加油站，Rovertech的新闻发言人和一名没有透露姓名、肩膀宽阔的男子等候在那里。后者不讲求平民社会讲究的客套，直接递来一叠免责声明。从语境可以判断，这位脾气不好的人物就是Rovertech的安全负责人——科列尼夫斯基在步兵旅时期的昔日战友。

“正是靠我们严格的安全规程，我们在这里才是安全的。”科列尼夫斯基事后解释。如今Rovertech已把生产链条分散到乌克兰全境。一方面，公司增长惊人，急需更多空间；另一方面，整个生产体系被一枚俄军滑翔炸弹一次性摧毁的风险太高。就在不久前，公司位于东部的一处生产设施——一家Rovertech的外包承包商——遭到俄军轰炸，经过一番维修后恢复了生产。这并非理所当然，因为这次袭击至少说明一点：俄国人已经找到了这家工厂的位置。

夜间的营救行动。不过，几架盘旋在秋日天空的俄军侦察机并没有让科列尼夫斯基心神不宁。他坐在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说：“今天是正常的一天。”所谓正常，就是暂时没有东西在耳边炸开——比如Rovertech某款新产品的原型车；也没有哪辆俄方的车辆陷在泥里急需撤出。而就在不久前恰恰发生过这种事：科列尼夫斯基和工程师们连夜造出一个挂钩，把一辆地面机器人从死亡地带拖了回来。

但当你的客户是一支日夜为国家存亡而战的军队时，什么才算正常的一天？在这间车间办公室里，正常意味着：老板抽掉两包烟，以流水线的节奏处理问题。每一位员工不打招呼就闯进办公室，把问题交给他。所谓“正常”，还包括老板忍无可忍、起身把钥匙在门锁里转上一圈。《新苏黎世报》来访时，谈话才进行几分钟就发生了这一幕。“现在清净了。”科列尼夫斯基说完重新坐下。门锁上了。但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这扇门每两分钟就会动一次。

机器人替代人的生命。说Rovertech是一家蓬勃发展的企业，仍属低估。公司的第一个原型——一种用于前线排雷的遥控“割草机”——于2023年底投入量产。2024年，这家初创公司向乌克兰军队售出约60辆无人车辆。去年这一数字已达780辆。2026年产量能有多高尚不确定，但科列尼夫斯基说：“我们预计到年底约5000辆。”

Rovertech只是乌克兰国防领域数百家实现爆发式增长的私营初创企业之一。自2022年以来，乌克兰私营军用科技企业从约50家增至800多家，目前已满足全国80%的国防需求。这些企业大多由战前与军用科技毫无关系的平民发起。他们中的许多人如今致力于用技术手段避免人员出现在前线。“让机器人去战斗，以此拯救人的生命”——乌克兰前数字部长、担任国防部长至去年7月的米哈伊洛·费多罗夫如此概括乌克兰国防的最高准则。地面机器人正是核心：它们为部队运送补给、收殓遗体、撤离伤员，而近来还能突破被冻结数月甚至数年的俄军攻击线。

作者：卡塔琳娜·布拉赫 尼科莱塔·斯托亚诺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