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读过《红楼梦》的人,大概都会记得这样一个名场面:贾政把宝玉按在凳子上,抡起大板没命地打,直打得宝玉“由臂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
王夫人抱着儿子哭得死去活来,贾母赶来发了狠话,贾政这才收手——但若不是众人拦着,他大概是真打算把宝玉活活打死的。
虎毒尚且不食子,贾政一个读书人,为什么对亲生儿子恨到这种地步?
其实这事得从宝玉周岁抓周说起,关于宝玉的命运,那时就有了定论。
一、抓周:一岁婴儿被定了“罪”贾宝玉周岁那年,贾政按照习俗摆了无数物件让他抓取,想试试他将来的志向。
结果宝玉“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贾政当场大怒,断言此子“将来酒色之徒耳”,从此“便大不喜悦”。
一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仅仅因为抓了胭脂钗环,就被父亲判了终身“刑期”。
在贾政的逻辑里,男儿抓周就该抓笔墨纸砚,抓了脂粉就是“色鬼”。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再也没能撕下来。
后来宝玉七八岁时又说出“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这样的话,贾政更认定他将来必是色鬼无疑。
一个父亲,用一岁孩子的一次游戏,就定义了他的一生。
这公平吗?当然不公平。但贾政不讲公平,他只讲“规矩”。

贾政这个人,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体制内”的绝对信徒。
他“自幼酷喜读书,原欲以科甲出身”,书读得不错,官做得一般,管家也不在行。但这不妨碍他把仕途经济当作人生的唯一标准答案。
在他的世界观里,男子一生的正路是:读书、考试、做官、光宗耀祖。除此之外,全是歪门邪道。
大儿子贾珠曾经很争气,“十四岁就进了学”,不到二十岁娶了国子监祭酒的女儿李纨,还生了儿子贾兰。
这样的儿子本该让贾政满意了,可惜贾珠却“病死”了。
但真的是病死吗?王夫人在宝玉挨打时哭喊:“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李纨听了放声大哭。
这种种蛛丝马迹让人不得不怀疑——贾珠极有可能也是被贾政打死的。
一个“听话”的儿子尚且被打死,何况宝玉这种处处跟父亲对着干的?
贾珠死后,贾政把全部希望压在了宝玉身上。
但宝玉偏偏是另一个极端——他聪明异常,却“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他厌恶仕途经济,把热衷功名的人称为“禄蠹”;别人劝他多会会做官的、谈谈仕途经济,他斥之为“混账话”。
这样的儿子,在贾政眼里就是“逆子”。
他越是不肯走父亲指定的路,贾政就越要逼他走:用骂的、用打的、用恨不得打死的狠劲。

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是书中少有的宝玉在父亲面前大放异彩的时刻。
贾政带一群清客游览大观园,正巧撞见宝玉,便命他跟着题对额。
宝玉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曲径通幽处”“沁芳”“有凤来仪”,每一处都题得新颖脱俗。
众清客纷纷称赞:“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
贾政难得地笑了。
不过笑完之后,照样骂“无知的业障”“胡说”“岂有此理”。
哪怕心里承认儿子的才华,嘴上也要骂几句“畜生”来表达“认可”。
这就是贾政式的“父爱”:永远板着脸,永远在否定,永远在打压。宝玉见了父亲,就像“避猫鼠”一般。
这样的亲子关系,放在今天就是典型的“打压式教育”——孩子越有才华,家长越要泼冷水,仿佛夸一句就会把孩子宠坏。

第三十三回,宝玉挨打。
这次被打,表面上看是因为两件事:一是结交戏子蒋玉菡,惹得忠顺王府上门要人;二是贾环诬告宝玉“强奸母婢未遂”,致金钏投井。
但其实这两件事不过是导火索。
贾政真正暴怒的,是宝玉一次又一次让他失望——“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桩桩件件都在挑战他作为一个封建家长的全部底线。
更关键的是,忠顺王府上门这件事,触碰了政治红线。
贾政对官场黑暗再清楚不过了,宝玉“流荡优伶”得罪的不是普通人家,而是与贾府对立的势力。
在贾政看来,这已经不是“不听话”的问题,而是可能给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所以他发了狠:“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交与他与宝玉过去!”
他是真的打算打死宝玉——打死这个让他“上辱先人下生逆子”的孽障。

贾政和宝玉的根本矛盾,其实不是父子矛盾,而是两种价值观人生观的正面碰撞。
贾政代表的是封建正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读书做官光宗耀祖,人生只有一条路。
宝玉代表的是另一种活法——他讨厌功名利禄,向往的是许由、陶潜、阮籍、嵇康那样的逸士高人。他不在乎家族前途,只在乎自己的性情和真心。
在贾政眼里,宝玉是个“败家子”;在宝玉眼里,贾政是个“禄蠹”头子。
两个人互相看不惯,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说到底,贾政并不是一个“坏爸爸”。他只是太“正”了。正经到失去了理解儿子的能力,正经到只能用棍棒来表达“为你好”。
他爱宝玉吗?应该是爱的,毕竟是父子。
只是他的爱,是那种“你必须成为我期待的样子”的爱,而不是“你就是你”的爱。
这样的父爱,有时想想也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