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进,故乡便开始调色。青灰的冬先让位给星星点点的红——村口老榕树挂上第一盏灯笼,像在冻土里按下一枚朱砂印。接着,炊烟的白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腊货的赭褐交织成暖雾,罩住整个村落。待年关近,鞭炮碎屑的艳红便会炸开在青石板上,如大地上长出的喜庆苔藓。

故乡的年,是有气味的。这气味分三层:底层是霜雪与干草的清冽,中层是松枝与纸钱的肃穆,顶层才是油炸糕与卤水的浓香。它们一层层渗入你的衣领,像时光的香囊,让你在千里之外的城市电梯里,忽然怔住——啊,是快要过年了。

返乡的路总是选择夜晚。并非刻意,只是火车抵达小站时,天总是黑了。拖行李箱的轮子声在寂静的乡路上格外清脆,像在敲击大地的木鱼。
突然,一盏灯亮了。
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路旁老屋的窗子次第睁开昏黄的眼。没有约定,但故乡似乎总知道游子归来的时辰。那些光不刺眼,毛茸茸的,像被水化开的蜜糖,晕染着小块的黑暗。你忽然想起童年时怕黑,母亲就是这样一间接一间地点亮屋里的灯,直到黑暗被彻底逼出门外。
此刻,你就是那个被灯火迎接的孩子。

老屋的屋檐是故乡的眉弓,低低地压着,庇护其下的悲欢。
檐下的腊货最见年景。香肠丰腴如仕女腕,腊肉透出琥珀光泽,风干鸡翅翼微张像要飞回旧时光。祖母曾说:“看一家人的年过得好不好,不必进屋,仰头看檐下便知。”这些高悬的腌渍物,是普通人家写给天空的丰收宣言。
檐角的冰凌则是冬天的绝笔。清晨,它们簪在瓦当上,水晶质地,向阳而生。正午时分开始融化,水珠沿着冰凌的尖梢坠落,“嘀—嗒—”,在青石板上凿出细小而湿润的节拍。这声音如此恒定,让你误以为时间的秒针就该是这个声音。

而檐上的旧瓦最懂收藏。每片黛瓦都饱吸了百年的雨雪风霜,青苔是它的老年斑,裂缝是它的皱纹。但你若细看,会发现瓦楞间偶尔探出嫩绿的瓦松——这些袖珍的塔状植物,在严寒里坚持着自己的葳蕤,仿佛在说:再老的岁月,也有新的生命在缝隙里找到出路。

吃过团圆饭,一定要去田埂上走走。
冬田休耕,坦荡如哲人的额头。但若蹲下身,拨开枯草,你会发现土壤正微微吐纳——那是春天在地底翻身的气息。远处,农家温室塑料膜下的草莓已经羞红,油菜田泛起最早的一抹鹅黄,这些色彩稀疏却坚定,像绣娘在巨大褐色锦缎上试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