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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丹丹有话说 | 自由撰稿人、国际问题观察员
咱们中国有个特色，出大事了才知道改，但是从一个极端改成另一个极端。
现在广东、广西、浙江、江苏等地部分学校宣布，取消或暂停家长护学岗，然后，老师开始加班，去维持校园门前安全、疏导交通的工作。
这种转变的起因大家都知道，去年广西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两个月大的婴儿，在学校门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引发了很大争议。
这还没完，去年年底，一名45岁的家长在护学岗「志愿」执勤时突然晕倒，送医后抢救无效身亡。
你看，死人了，自然要变了。
大家如果网上搜一搜，还有不少明码标价的代站护学岗，50到100块一次，有商家累计接单超过1300次。
也就是说，一个本该保护孩子安全的制度，最后逼得家长要么抱着婴儿硬扛，要么花钱找人代劳，要么直接搭上一条命。
现在，又盯上本来工作量也不少的老师了。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自愿是怎么变成被自愿的先说说家长护学岗这个东西是怎么来的。
初衷其实没毛病，学校上下学高峰期，校门口人多车杂，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让家长轮流在门口协助维持秩序，听起来是个挺朴素的社区互助逻辑，大家的孩子大家一起看着，没什么不好。
但问题是，好制度一旦遇上了中国基层那套层层加码的执行方式，就会变味。
怎么变的呢？
一开始是自愿报名，家委会在群里发个通知，说护学岗需要志愿者，有空的家长可以参加。你看，多温馨，多自愿。
然后慢慢地，自愿变成了排班。
家委会列了个表格，张三周一，李四周二，王五周三，一个萝卜一个坑。你不报名？行，家委会主任私聊你：XX妈妈，就差你了，大家都参加了。
再然后，排班变成了考勤。有的学校开始拍照打卡，谁没来一目了然。有的家委会甚至搞了个护学岗出勤率统计，定期在群里公示。
你说你工作忙去不了？
没关系，可以找人代替，于是闲鱼上的代站生意就这么起来了。
说到这我要插一句，你知道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什么吗？
不是制度本身，是那种弥漫在家校关系里的、说不出口的恐惧感。
我跟几个当家长的朋友聊过，他们的原话是：不是不知道这事不合理，但孩子在人家手里，你敢不去？
这话说得太真实了。
家长不是不懂自己的权利，而是在一个不对等的权力关系里，他们选择了服从。
因为成本太高了，你不站岗，万一老师对你家孩子有看法呢？万一评优评先的时候综合考虑呢？谁也不敢赌。
所以你看，护学岗从一开始的社区互助，一步步异化成了一种变相的义务摊派。
家长们不是在志愿服务，是在“花式交保护费”。
家长退场了，老师被推上去了好，现在舆论闹大了，多地宣布取消家长护学岗，家长们松了口气。
但等等，故事没完。
山东部分学校要求老师提前四十到五十分钟到岗，在校门口执勤。
河南有的学校更狠，老师不光要站在校门口，还要负责校门外一公里范围内的交通秩序，包括劝阻家长闯红灯。
一公里，你想想这个概念。
一个语文老师、一个数学老师，站在马路边上，拿着个小旗子，劝一个距离学校那么远的骑电动车闯红灯的大爷停下来……
没有补贴，没有加班费，没有专业的交通安全培训，连个反光背心有的学校都得老师自己买。
说实话，我看到这些细节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挺荒诞的。
教育部早就发过文件，明确要求不得让教师承担与教育教学无关的执勤任务，白纸黑字写着呢。
但你看现实，文件是文件，执行是执行，中间隔着一个叫“现实困难”的太平洋。
给大家介绍个专业术语，移负。
负担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家长的肩膀上挪到了老师的肩膀上。
而且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是老师？
因为老师比家长更好管，家长是外部群体，闹起来学校没办法，老师是内部员工，学校一纸通知就能安排。
家长可以在网上发帖吐槽，舆论会同情他们；老师要是公开抱怨，搞不好还会被扣一顶不敬业的帽子。
说白了，这套逻辑的底层规则从来没变过，谁的声音小，谁就干，谁不敢反抗，谁就扛。
很多当家长的，觉得老师趾高气扬，很多老师觉得，自己累死累活。
备课、上课、批作业、写教案、填各种表格、应付各种检查、做课后延时服务、处理家长群消息、参加教研活动、完成继续教育学时……现在还要加上护学岗。
不过这招的精明就在于，让两个表面和谐，其实不对付的群体，相互撕扯。
挑起群众斗群众，厉害吧。
这笔账，到底该谁来买单那护学岗这个活儿，到底该谁来干？
咱们回到最基本的逻辑。
校门口上下学时段的安全秩序，本质上是什么？是公共安全事务。
公共安全事务的法定责任方是谁？是学校的安保力量加上属地公安机关。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法律规定的。
有些城市已经在试了，比如安排社区网格员在上下学时段定点值守，比如警力在校园周边巡逻常态化，比如学校配备足额的专职保安。
据说效果还行，至少比让语文老师举着小旗子拦电动车靠谱。
但为什么推进这么慢？
两个字：没钱。
再加两个字：没人。
一个城市几百所学校，每所学校上下学各需要至少两三个人值守，一天两次，一周五天。你算算这需要多少人力？再算算这些人力的工资、保险、装备，需要多少财政投入？
地方财政一看这笔账，算了，还是让家长和老师「志愿服务」吧。
你看，绕了一大圈，问题的根子在这儿，公共服务的经费缺口，被包装成了“爱心志愿”和“责任担当”，然后摊派给了最没有谈判筹码的人。
家长扛不住了，换老师。老师要是哪天也扛不住了，换谁？换学生自己？
我不是在开玩笑，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如果不从根子上解决，也就是正儿八经地把校园周边安全纳入公共财政预算、配齐专业安保力量，那这面鼓就会一直传下去，花就会一直落在最弱势的那个人手里。
我们总说要给家长减负、给老师减负、给孩子减负。但减来减去，负担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只是在不同的人肩膀上跳来跳去。
而真正的减负，不是把重量从左肩换到右肩，而是有人站出来说：这个担子，本来就不该由你们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