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灵魂在老公身边飘了三年,他再婚当天,我刚想离开
一
我叫周秀兰,四十一岁,生前在县医院食堂切菜。老公陈建平四十三岁,在汽修厂修车。儿子小宇二十岁,读大二。
三年前,我下夜班回家,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人没抢救回来,魂却留在建平身边。我看着他守着儿子,看着他学着煮面,也看着他慢慢把我的东西收进柜子。
今天,他要再婚了。
新娘叫许琴,是厂里会计,四十岁,带着个十二岁的女儿。建平把婚宴订在县城的金福楼,红领带已经挂在门把手上。
我本来还想再看一眼。可他拿起那条领带时,我忽然觉得,自己该走了。
那天之后,我第一次想离开他身边。
二
我和建平认识时,二十六岁。他在汽修厂当学徒,我在医院食堂切配。那年厂里食堂水管坏了,师傅叫人来修。他踩着一双沾油的旧鞋进来,蹲在水池边拧螺丝。
我端着一盆土豆站旁边。他抬头看我,问:“能借块抹布不?”
我递给他一块蓝布。他接过去,擦完手又洗了三遍,才放回桌上。
“你挺讲究啊。”我说。
“我手上都是机油,弄脏了你要挨骂。”他说,“我叫陈建平,修车的。工资不高,手也糙。你要觉得不合适,现在就说。”
这话说得直,我听着倒踏实。
我也把话说明白:“我家里条件一般,爸身体不太好。我每月得寄钱回去。”
他点头:“那就先处。结婚以后,钱各管各的,家里大事一起商量。”
他没送花,走时把坏掉的水龙头换了个垫圈。师傅问他收多少,他摆摆手:“没几个钱,算了。”
那阵子我们常在医院门口见面。他骑一辆蓝色旧摩托,我坐后座,手里拎着食堂剩下的馒头。到我家巷口,他总把车停稳,等我下车再走。
我二十八岁时,我们领了证。儿子是婚后第二年生的。建平抱着孩子,手抖得厉害,嘴上还逞强:“这小子轻得很,我稳着呢。”
后来我出事,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照顾好我。那天他本来要来接我,厂里临时多了辆车。我说不用,他也就没再坚持。
三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还行。
我下班晚,他会把铝饭盒放在蒸锅边,盖子上压张纸条:“菜别热过头,底下有汤。”
儿子发烧那回,他抱着孩子跑了两趟急诊。回来以后,他拿毛巾给孩子擦脖子,自己半边衣服都湿了。
我爸住院,他下班骑车去送饭。病房里地方窄,他就蹲在门边剥橘子,手指冻得发红。
我爸说:“建平这人话少,手倒勤。”
建平挠挠头:“叔,橘子皮我扔哪儿?”
我听了笑他:“你就会干活。”
他回我:“嘴甜又不能修水管。”
儿子上小学时,他还给我买过一双红布鞋。尺码买小了半号,我穿着磨脚,还是舍不得退。那双鞋压在柜底很多年。
四
出事以后,建平把家撑了起来。起初,我看他忙前忙后,心里也踏实。
有天他洗床单,把洗衣粉倒得太多,泡沫从桶沿溢出来。他一边舀水,一边嘀咕:“这玩意儿还挺能生。”
我想笑,才想起他听不见。
他渐渐会做饭了。锅铲翻得不利索,鸡蛋煎破了,他还是把完整的那半边夹给儿子。小宇嫌老爸做菜没味,他回一句:“有得吃就不错,挑啥挑。”
后来,他开始换掉家里的东西。
我用惯的搪瓷杯,杯沿缺了个小口。他拿起来看了半天,丢进垃圾袋。小宇站在餐桌边,说:“那是妈的杯子。”
建平把袋口扎紧:“都缺了,留着碍地方。”
我飘在厨房门口,盯着那个蓝花杯子。杯底还有我用钢笔写的“周”字。我想拦他,手穿过了袋子。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围裙,摸了摸口袋,再折好放回去。最后,他把抽屉推上了。
又过一阵,厂里发了新工服。袖口长了一截,他回家就把针线盒翻出来,自己缝短。小宇正赶论文,没空帮他。他看了眼儿子桌上的电脑,说:“算了,你忙你的。”
我站在他背后,看他对着针眼眯眼。以前这些活我都抢着做。可我也记得,我缝他裤脚时,他嫌我针脚歪,还说:“你做饭行,别的活真不行。”
我那会儿气得把裤子扔给他。他赔了两句好话,最后还是自己缝。
想起这些,我竟有点计较。他以前嫌我手艺差,现在倒知道难了。
许琴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来厂里对账,常拎着一只保温杯。建平搬轮胎时,她替他扶住门,还顺手把散开的账本压好。她没急着跟他套近乎,只问:“你膝盖还肿吗?”
建平说:“没事,老毛病。”
她说:“别硬扛,去拍个片子。”
后来她给建平带过药膏。他把药膏放在抽屉里,起初没用。等膝盖肿得走路一瘸一拐,才拿出来擦。
“她人挺细。”有天小宇说。
建平低头抹药:“人家也不容易。离婚带个闺女,房贷还没还完。厂里账上又总催她,她一个人扛着,哪有轻松日子。”
我听见这句,心里有些发酸。
我不是不懂她的难处。我只是听见建平记得她膝盖冷不冷,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硌了一下。
小宇有次没忍住,问他:“爸,你是不是准备再找一个?”
建平把药盖拧紧:“你妈走了三年,我总不能一辈子守着空屋子。”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件早该办的事。
小宇回房间后,关门声音很响。
建平在门外站了几分钟,最后只说:“我不逼你喊她妈。”
我看见他把那碗没吃完的面倒了。洗碗时,他先冲碗沿,再用拇指擦了一遍。我以前也总这样洗碗。他从来没嫌过。
五
婚宴前一晚,小宇从学校赶回来。
建平在客厅试新衬衫,扣子扣错一颗。小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许琴和建平的合照。照片里,他们站在厂门口,许琴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小宇说:“你真要结?”
建平解开错扣子:“订了,不能让人家难堪。”
小宇眼圈红了:“妈才走三年。”
建平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红领带。我看着那条领带,像看着一扇快要关上的门。
“你别拿她当替代品。”小宇声音发哑。
建平抬头:“我没这么想。”
我飘到他跟前,想把领带扯下来。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碰着。
我忽然不想再看他解释,也不想再听小宇争。三年里,我守着这套房子,守着他每一次低头、每一次叹气。我以为只要我不走,他就还在原来的日子里。
可他已经往前走了。
我看着建平说:“你可以再娶,可别把我留下的日子,拿来证明你对得起我。”
我知道他听不见。
六
婚宴那天,建平穿上衬衫,在镜子前把领带打了两遍。小宇站在门边,没换礼服。
建平说:“车快到了,你去不去随你。”
小宇沉默一会儿:“我去。喜糖我会拿,别让人说我不懂事。”
这孩子嘴硬,像我。
许琴带着女儿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药店袋子。她把止痛膏递给建平:“膝盖还疼,晚上记得贴。”
建平接过去,说:“你也别忙前忙后,嗓子都哑了。”
她笑了一下:“客人多,我总得顾着点。”
他们说完,许琴的女儿把一小盒糖塞进建平口袋,说:“叔叔,给你留的。”
建平愣了愣,笑着揉她的头。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酸劲儿忽然淡了些。他不是忘了我。他只是愿意再过日子。
我对小宇说:“你替我跟你爸说一句。我不是怪他。”
小宇朝空处看了一眼,眼泪落下来。他没听见我说话,却像是猜到了什么。
他低声说:“妈,你就放心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玄关。我的旧布鞋还在鞋柜底下,红布鞋也还压在柜子里。
“我留下的那些东西,你们慢慢收拾。”我说,“我不等了。”
话落下,我身边空了。
七
金福楼门口挂着红绸。
小宇扶着建平下车,许琴在台阶上等他们。风把她手里的请柬吹翻了,她弯腰去捡。
我没再回头。
医院食堂的水池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两声。有人把一把青菜递过来。
我伸手接住。
“菜根留着,别浪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