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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明历史小说连载|辛亥寒士(25一26章)

第25章:夜遁与惊魂窗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地图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标记——巡抚衙门、电报局、军火库

第25章:夜遁与惊魂

窗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地图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标记——巡抚衙门、电报局、军火库——在昏黄的光线下像蛰伏的兽,等待唤醒。

田睿没有动。

他站在桌前,手指按在桌沿,指节微微发白。窗外雷声渐近,风卷着尘土和枯叶拍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响声。空气里有种湿重的压迫感,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裹在皮肤上。

三日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从床底拖出那个藤条箱。箱子里是几套换洗的粗布衣服,一顶破毡帽,还有几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他把地图折好,塞进最里层衣服的夹层,然后开始检查其他东西。

短刀在鞘里,刀锋磨得雪亮。转轮手枪的弹巢里,六发子弹已经填满。还有二十发备用子弹,用布包着,沉甸甸的。

他拿起手枪,握在手里。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一种陌生的重量。前世,他至死都没碰过这东西。这一世,他学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促。三下敲门声,两重一轻。

田睿把手枪插回腰间,用衣服下摆遮好,走过去开门。

王虎闪身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社长,”他压低声音,“城门提前关了。”

田睿眼神一凝:“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说是防匪,但守城的是八旗兵,不是平时的绿营。街上巡逻队也多了,一队接一队,全是生面孔。”

“其他弟兄呢?”

“按计划,已经开始动了。”王虎抹了把汗,“老张扮成货郎,推着独轮车从南门出去了,车上装的是他老婆孩子,说是回乡下探亲。李秀才带着他老娘,说是去城外观音庙还愿,从西门走的。还有几个……”

“说重点。”田睿打断他。

“目前都顺利。”王虎说,“但时间很紧。天黑前必须全部撤出去,不然城门一关,就困在城里了。”

田睿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乌云压得更低,远处的雷声越来越响,像滚动的巨石。

“陈武呢?”

“在新军营地那边盯着。他说巡防营的人下午去过一趟,在营门外转悠了半天,被哨兵拦回去了。”

田睿点点头。

一切都在按预想发展——或者说,在按赵启桓的计划发展。提前关城门,增派巡逻,这是清剿前的标准动作,为的是防止“乱党”逃窜。

“你去准备地窖。”田睿说,“我和陈武约好了,子时前在骡马店会合。”

“社长,您不先走?”王虎有些着急。

“我最后走。”田睿的声音很平静,“得看着所有人都安全了才行。”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田睿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

夜色彻底笼罩了省城。

因为提前关城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赶路的,也都是低着头,脚步飞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巡逻队举着火把,在街上走来走去。火把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把两侧店铺的门板照得忽明忽暗。马蹄声、皮靴踏地的声音、还有兵丁低声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节奏。

城东,士子街。

孙逸站在自家院子的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队巡防营的士兵正从街口经过,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紧绷的、带着杀气的脸。领头的军官手里拿着一份名册,边走边看,不时抬头打量两侧的宅院。

孙逸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那份名册上有什么——寒士社成员的名单,虽然不全,但足够致命。赵启桓从李茂才那里逼问出来的,加上这些日子暗中排查的,已经锁定了十几个名字。

他的名字,就在上面。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孙逸回头,看见妻子抱着三岁的儿子,站在堂屋门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母亲肩上,呼吸均匀。妻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走吧。”孙逸轻声说。

妻子点点头。

孙逸打开后门。门外是一条窄巷,黑漆漆的,没有灯。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驴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是王虎安排的。

“从这边出城。”孙逸对妻子说,“到了城外十里铺,有人接应。你们先去乡下舅舅家住几天,等风声过了,我再去找你们。”

“你呢?”妻子问。

“我还有点事要办。”孙逸说,“放心,我很快。”

妻子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没有流下来。她点点头,抱着孩子上了车。

驴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孙逸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本书,还有几封书信。他把书信拿出来,一封封撕碎,扔进火盆里,点火烧了。纸灰腾起,在空气中飘散,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做完这些,他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短打,戴上一顶旧毡帽,从后窗翻了出去。

窗外是另一条巷子。

第26章:武昌惊雷

田睿示意王虎打开地窖门。

门闩被抽开,木板门向内推开一条缝。清晨灰白的光线涌进来,带着外面潮湿的凉气。孙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污,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目光急切地扫过地窖里的三人,最后落在田睿脸上。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社长……出大事了……武昌……武昌……”

“进来。”田睿一把将他拉进地窖,王虎立刻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

地窖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微弱的光。孙逸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油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武递过一碗水。

孙逸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他抹了把嘴,碗在手里微微发抖。

“慢慢说。”田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紧紧盯着孙逸,“什么大事?”

孙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憋着的气都吐干净。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清晰了一些:

“我本来已经出城了。按计划,在城外三里铺等老张他们汇合。但等到丑时末,只来了三个人。老张没来,李秀才也没来。”

图片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没敢直接回联络点,先去了‘兴华会’在城东的那个药铺。敲门,暗号对了,开门的是林觉民手下的一个弟兄,姓周。他看见我,脸色就变了,一把把我拉进去,关上门。”

孙逸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他说,林觉民昨天半夜接到紧急密报,已经连夜离开省城了。走之前留了话:武昌出事了。”

地窖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灯油的焦味,还有孙逸身上带来的那股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

“出什么事?”田睿问。

孙逸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十月十日。农历八月十九。武昌新军起义了。”

他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窖里。

王虎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陈武的呼吸停了一瞬。

田睿站着没动。

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继续说。”他说。

“周兄弟说,消息是从汉口传过来的。”孙逸语速加快,“武昌新军工程第八营率先发难,攻占了楚望台军械库,然后联合其他营队,一夜之间占领了武昌城。湖广总督瑞澂跑了,第八镇统制张彪也跑了。现在武昌城里,新军成立了湖北军政府,推举黎元洪为都督,改国号为中华民国。”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从药铺出来,不敢信。这么大的事,万一是谣言呢?我就去了电报局附近——那里有家早点铺,我认识里面的一个杂役,他常在电报局外面听消息。”

“我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早点铺还没开门,我就躲在巷子口等。等了大概一刻钟,看见电报局里出来两个杂役,端着茶壶,在门口台阶上坐着说话。”

孙逸模仿着那两个人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一个说:‘听说了吗?武昌那边闹翻了天。’另一个说:‘可不是,昨晚上电报房忙了一夜,全是加急密电,巡抚大人天没亮就去了衙门。’第一个又说:‘我偷听了一耳朵,说是武昌的新军反了,把总督府都占了。’第二个说:‘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孙逸停下来,看着田睿:

“社长,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杂役说完就赶紧回去了,但我敢肯定,消息是真的。武昌……武昌真的起义了。”

地窖里又是一片寂静。

这次,寂静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地窖顶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店老板在院子里走动。远处有鸡鸣声,一声接一声,穿透厚厚的土层传下来。

然后——

“好!”

王虎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的脸涨红了,眼睛里闪着光,握着枪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陈武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几乎从未有过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孙逸的肩膀,拍得孙逸一个趔趄。

田睿还是站着没动。

但他的胸口在起伏,很轻微,但能看见。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武昌。

十月十日。

农历八月十九。

他记得这个日子。前世,他在大牢里听狱卒说起过,说得含糊不清,像是怕惹祸上身。但那些破碎的词句——“武昌乱了”、“新军反了”、“革命党”——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那时候,他已经快死了,浑身是伤,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听着那些消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希望?是遗憾?还是不甘?

这一世,他等到了。

历史的车轮,终于碾过了那个关键的节点。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灯油的味道,有孙逸身上汗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别的味道。一种他从未闻过,但能感觉到的味道。像是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像是铁器碰撞的火星,像是血液沸腾的热气。

那是革命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孙逸,”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平时更沉,更有力,“你立刻出城,去三里铺,找到所有已经撤出去的弟兄。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原原本本,一字不差。”

“是!”孙逸挺直腰板。

“然后,”田睿继续说,“你分头派人,去所有备用联络点,通知还没撤出去的寒士社成员:武昌起义了,全国的革命已经开始了。让他们不要慌,按原计划隐蔽,等待下一步指令。”

“明白!”

“最后,”田睿看着孙逸的眼睛,“你去新军营地附近,找陈武手下的那几个可靠弟兄。把消息传进去——不是通过军官,是通过士兵,通过伙夫,通过马夫。要让营里的每一个弟兄都知道:武昌的新军已经动手了,他们成功了。”

孙逸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田睿叫住他。

孙逸回头。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田睿说,“在他下令收缴弹药之前,在他开始大规模搜捕之前,我们必须动手。”

他看向陈武:“你现在就去。天黑前回来。”

陈武点头,抓起斗笠,转身出了地窖。

门关上。

地窖里只剩下田睿和王虎两个人。

雨声更清晰了。

田睿走到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翻开,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他开始写。

写赵启桓可能采取的措施,写新军内部可能的分化,写起义需要攻占的关键目标——军械库、电报局、巡抚衙门、城门。

写时间。

写人手。

写信号。

写退路。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油灯重新点亮,火苗在笔尖投下摇晃的影子。王虎坐在对面,默默擦拭着那支转轮手枪,枪身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声渐歇。

傍晚时分,陈武回来了。

他脸色凝重,一进门就说:“被您说中了。”

田睿放下笔。

“协统今天下午紧急召集所有管带以上军官开会。”陈武说,“我在参谋处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会议才散。出来的军官们脸色都不好看。我听见两个管带边走边低声说话——”

他模仿着那两个人的语气:

“‘收缴弹药?这他娘的不是逼我们造反吗?’

‘小声点!赵大人说了,这是为了防患未然。武昌的事不能重演。’

‘防患未然?我看是信不过我们!’

‘信不过又能怎样?他是巡抚,我们是兵。’

‘兵也有兵的脾气……’”

陈武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我找了个相熟的哨官打听。他说,命令已经下来了:明天开始,各营弹药统一收缴,集中到军械库保管。训练和执勤时按需领取,用多少领多少,用完立刻归还。”

田睿冷笑一声。

“还有,”陈武说,“赵启桓还下令,从今晚开始,全城宵禁。戌时以后,街上不准有行人。巡防营和八旗兵会在各主要街道设卡盘查。”

王虎骂了一句:“这老狐狸!”

“不是狐狸。”田睿说,“是惊弓之鸟。”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中间。

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时间不多了。”他说,“必须在赵启桓把弹药收缴完毕之前动手。必须在宵禁让全城变成死城之前动手。”

他看向王虎:“你去‘兴华会’的联络点,找林觉民。如果他已经从外地回来了,就告诉他,我要见他。今晚,老地方。”

王虎一愣:“老地方?”

“城隍庙后街,那间废弃的染坊。”田睿说,“他知道。”

***

子时。

雨已经完全停了。

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铺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城隍庙后街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两边都是破败的院落,墙头长满荒草。那间废弃的染坊在巷子最深处,院门虚掩,门轴已经锈死,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田睿先到。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染坊已经荒废多年,院子里堆着几个破染缸,缸壁裂开,里面积着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雨水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染料残留的酸涩气息。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很轻,但很稳。

田睿转身。

林觉民推门进来。他还是那身青布长衫,但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精悍的汉子,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家伙。

“田先生。”林觉民拱手。

“林先生。”田睿还礼。

两人对视片刻。

林觉民先开口:“武昌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大势所趋。”田睿说,“朝廷气数已尽,革命已成燎原之势。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革命,而是怎么革命,什么时候革命。”

林觉民眼睛一亮:“说得好。”

他挥挥手,让两个手下守在院门口,自己走到田睿面前。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我这次出去,就是去联络各地的同志。”林觉民压低声音,“湖南已经响应了,陕西也快了。我们省城,不能再等了。”

田睿点头:“我也这么想。”

“那好。”林觉民说,“我们‘兴华会’已经准备好了。城里的会党、码头工人、还有一部分巡防营的弟兄,都愿意跟着我们干。只要你点头,我们随时可以动手。”

田睿看着他。

月光很淡,林觉民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他的眼神很热切,很真诚,但田睿能感觉到,那热切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权力。

主导权。

“林先生打算怎么动手?”田睿问。

“简单。”林觉民说,“我们‘兴华会’负责攻打巡抚衙门和电报局。你们寒士社配合我们,负责制造混乱,牵制八旗兵。事成之后,成立军政府,我任都督,你任副都督。”

他说得很自然,很理所当然。

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田睿沉默片刻。

夜风吹过院子,吹动墙头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林先生,”田睿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起义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林觉民一愣:“当然是人心所向,革命意志……”

“是枪。”田睿打断他,“是新军手里的枪。”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像深潭,平静,但深不见底。

“省城有三股武装力量。第一,八旗兵,大约五百人,装备老旧,但忠于朝廷。第二,巡防营,大约八百人,战斗力一般,但熟悉街巷。第三,新军混成协,两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田睿顿了顿,继续说:

“八旗兵和巡防营加起来,一千三百人。新军两千人。谁掌握新军,谁就掌握省城的武力。谁掌握武力,谁就能决定起义的成败。”

林觉民脸色微变。

“你们‘兴华会’能联络一部分巡防营,很好。”田睿说,“但新军呢?新军两千人,你们能掌握多少?”

林觉民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能。”田睿说,“寒士社在新军内部有完整的网络。从哨官到士兵,至少有八百人愿意跟着我们干。剩下的,就算不响应,至少不会反抗。”

他盯着林觉民的眼睛:

“起义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写文章发传单。起义是要流血的,是要死人的。没有新军,你们攻打巡抚衙门,就是去送死。八旗兵的火枪,不是摆设。”

院子里一片寂静。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地上积着雨水,水面倒映着破碎的月光,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林觉民的脸在阴影里变幻不定。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那……田先生的意思是?”

“联合。”田睿说,“寒士社和‘兴华会’联合,成立联合指挥部。但指挥权,必须由掌握新军力量的一方主导。”

“你是说……你主导?”

“对。”田睿说,“我任总指挥。你,还有我们寒士社的陈武,任副总指挥。起义的具体计划,由我们三方共同制定,但最终决定权,在我。”

林觉民的脸沉了下来。

“田先生,”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们‘兴华会’为了革命,筹备了三年。牺牲了十几个弟兄。你现在一句话,就要把主导权拿走?”

“不是拿走。”田睿说,“是为了成功。”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离林觉民只有一步之遥。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

“林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田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你是想当都督,还是想革命成功?”

林觉民一愣。

“如果你想当都督,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分道扬镳。”田睿说,“你们‘兴华会’去攻打巡抚衙门,我们去发动新军。但结果是什么?你们会被八旗兵剿灭,我们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就算成功了,省城也会陷入混乱,给赵启桓反扑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如果你真想革命成功,真想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那就放下个人得失,放下门户之见。让我们联合起来,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拿下省城。”

夜风吹过。

墙头的荒草沙沙作响。

林觉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条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狗吠声。

更远了。

终于,林觉民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田睿。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狂热的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挣扎,但最后,都化为了决断。

“你说得对。”林觉民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他伸出手。

田睿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很用力。

“联合指挥部,今晚就成立。”林觉民说,“你任总指挥。我,还有你们那位陈武兄弟,任副总指挥。起义计划,我们共同制定。”

田睿点头:“好。”

“起义时间呢?”

田睿想了想。

“五天后。”他说,“农历八月二十四,午夜。”

“为什么是五天后?”

“因为赵启桓明天开始收缴弹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五天后,大部分弹药应该已经集中到军械库了——而军械库,正是我们第一个要攻占的目标。”

林觉民眼睛一亮:“擒贼先擒王?”

“不。”田睿说,“是断其爪牙。”

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

回到骡马店地窖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从观察孔透进来。田睿点亮油灯,铺开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

想一篇檄文。

一篇能点燃人心、能凝聚力量、能宣告新时代到来的檄文。

前世,他写过很多文章。科举的八股,针砭时弊的策论,还有那篇让他丢了性命的雄文。但那些文章,都是为了功名,为了个人,为了在那个腐朽的体制里争一口气。

现在,他要写的,是为了天下。

为了那些像他一样的寒士。

为了那些在田地里累弯了腰的农民。

为了那些在作坊里熬瞎了眼的工匠。

为了那些在战场上流血卖命却拿不到饷银的士兵。

为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和它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

笔尖落下。

墨迹在纸上晕开。

《告天下寒士书》。

他写下标题。

然后,开始写正文。

“夫天下者,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今清廷腐朽,官吏贪婪,外患日亟,内忧频仍。百姓啼饥号寒,士子报国无门。武昌首义,如春雷惊蛰;各省响应,似星火燎原……”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蘸着血,蘸着泪,蘸着两世为人的不甘与愤怒。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天光越来越亮。

突然,地窖门被轻轻敲响。

三长两短。

是约定的暗号。

田睿放下笔,走到门边,打开门闩。王虎闪身进来,脸色有些紧张。

“社长,苏府来人了。”

田睿眼神一凝:“谁?”

“苏小姐身边的那个老仆,福伯。”王虎说,“他说有急事,必须当面告诉您。”

田睿点头:“让他进来。”

福伯进来了。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驼,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褂,脚上是布鞋,鞋底沾着泥。一进门,他就向田睿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

“田公子,小姐让老奴来传话。”

“福伯请说。”

福伯看了看王虎。

田睿示意王虎到门口警戒。

等王虎走开,福伯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下午,赵巡抚突然到府里,和老爷在书房密谈。小姐不放心,就躲在书房外面的花架下面偷听。”

田睿的心提了起来。

“她听见赵巡抚说,武昌的事已经惊动了朝廷,朝廷下了严旨,必须确保省城万无一失。赵巡抚让老爷三日内筹齐一笔‘特别饷银’,数目很大,要五万两。”

“五万两?”田睿眉头一皱,“做什么用?”

“赵巡抚说,这笔钱用来‘犒赏’八旗和巡防营。”福伯的声音在发抖,“他说……‘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如果筹不齐,就让老爷‘自己想办法’。”

田睿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爷当时就急了,说三天筹五万两,就是把苏家全部家当卖了也不够。赵巡抚就冷笑,说:‘苏大人,你是本地的首富,这点钱都筹不出来?实在不行,可以向那些商户‘借’嘛。非常时期,谁敢不借?’”

福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小姐说,老爷听完这话,脸都白了。赵巡抚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晚饭都没吃。小姐去送茶,听见老爷在自言自语,说:‘这是要逼死我啊……’”

地窖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灯油的焦味、泥土的腥味,还有福伯身上带来的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苏府常用的熏香。

田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五万两。

犒赏八旗和巡防营。

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

赵启桓这是要狗急跳墙了。他要收买八旗和巡防营的人心,让他们死心塌地为他卖命。而筹钱的方式——向商户“借”,说白了,就是抢。

三天。

三天后,如果苏明远筹不到钱,赵启桓就会用更极端的手段。

而三天后,距离起义,还有两天。

时间。

时间越来越紧。

像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

再拉,就要断了。

田睿抬起头,看向福伯。

老人的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浑浊的光,里面满是担忧和恐惧。

“福伯,”田睿开口,声音很平静,“回去告诉苏小姐,让她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

福伯愣了一下:“田公子,您……”

“告诉她,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田睿说,“像平常一样。三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福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田睿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福伯手里:“辛苦您跑这一趟。路上小心。”

福伯握着银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地窖。

门关上。

地窖里重新陷入寂静。

田睿走回桌边,看着桌上那篇只写了个开头的《告天下寒士书》。

墨迹未干。

在油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拿起笔。

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然后,继续写。

“今省城官吏,不思救民于水火,反欲横征暴敛,以充私兵。三日之内,强索五万之巨,此非筹饷,实为劫掠!百姓何辜,遭此荼毒?士绅何罪,受此逼迫?”

他写得很用力。

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每一个字,都像刀,像剑,像投枪。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观察孔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篇檄文上。

墨迹在晨光里,黑得发亮。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