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7月,一份盖着华中军政长官公署火漆印的加急电报,像一颗手雷砸进长沙警备司令部。
发电人是桂系巨头白崇禧。
而收报人,则是国民党第一兵团司令、长沙警备司令陈明仁。
电文寥寥十余字,却字字淬冰:
程潜已潜回长沙图谋不轨,着即实行兵谏。
鲜为人知的是,这道“兵谏”指令的源头,实则是远在广州的蒋介石。
彼时蒋介石虽已下野,却仍遥控着国民党残余势力,他深知程潜、陈明仁掌控湖南军政,一旦二人倒戈,华南防线将全线崩溃。
于是,蒋介石密电白崇禧,让其以华中军政长官的身份向陈明仁施压,明着是“兵谏”,实则授意:必要时可就地处决程潜。
临了,还特意在电文中加了一句:此令关乎党国存亡,望健生督其必行。

程潜,字颂云,湖南醴陵人,同盟会元老、国民革命军一级上将,亦是新中国重要领导人。
他早年参与辛亥革命、护国护法运动,北伐时任第六军军长,抗战中任第一战区司令长官坚守前线。
是促成湖南和平解放的大功臣......
蒋介石此举,打的是借刀杀人的算盘。
既想除掉程潜,又想让陈明仁沾上恩师的血,断了其投共的后路。
同时,还能借机将桂系势力更深地插进湖南。
可他没想到,白崇禧此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桂系与蒋氏嫡系积怨已久,白崇禧早看透蒋介石借桂系挡共军、再除桂系的阴谋。
白崇禧虽反感程潜的和平倾向,却也不愿替蒋介石做这个刽子手。
因为一旦杀了程潜,陈明仁必与桂系反目,湖南局势将彻底失控。
桂系苦心经营的西南退路也会被截断。
因此白崇禧在转达指令时,刻意隐去了蒋介石就地处决的狠辣措辞,只以“兵谏”搪塞,实则是将难题甩给陈明仁,坐观成败。
“兵谏”二字,本就是国民党高层惯用的遮羞布,底下藏着的,是抓捕乃至就地处决的手段。
程潜,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既是陈明仁的醴陵同乡,更是他投考黄埔前的授业恩师,是他戎马半生里最敬重的长辈。
白崇禧这道留了后手的命令,依旧将陈明仁架在忠义两难的火上炙烤。
陈明仁的名字,曾在1947年的东北战场响彻国共两军。
那年6月,吉林四平,成了他军事生涯的巅峰,也埋下了他与国民党决裂的伏笔。
彼时,东北民主联军,也就是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的前身,在101的指挥下,调集4个纵队10万兵力,将四平城围得水泄不通。
40天围城,19个昼夜的巷战,解放军伤亡过万,誓要啃下这座扼守东北交通的战略重镇。
而守城的国民党军,满打满算只有3万人,且是拼凑的残部。
当时,第71军经此前恶战已折损大半,第88师多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地方保安团更是装备简陋的乌合之众。
国军内部一致认为,四平守不住。

可时任守军指挥官的陈明仁,却在战前誓师大会上,将军帽往桌上一摔,吼出了死命令:
“人在阵地在,阵地失人亡。后退者,后方有权射杀!”
他是真的打算死战。
陈明仁将指挥部设在地下室,办公桌抽屉里常年备着一把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枪柄被他攥得发亮。
6月20日,解放军攻破核心防区,直捣第71军军部,陈明仁的胞弟陈明信当场被俘,前哨部队距离他的指挥部仅500米。
地下室的空气里,除了硝烟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陈明仁攥紧手枪,枪身抵着太阳穴,只待城破的最后一刻,践行杀身成仁的黄埔誓言。
可命运却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6月30日拂晓,城外的枪声骤然稀疏。
陈明仁踉跄着爬到窗口,透过硝烟看到的,竟是解放军部队有序撤退的身影。
后来他才知道,是101因战略调整,下令撤围了。
四平竟然守住了。
消息传到南京,蒋介石欣喜若狂,亲笔写信盛赞:此番四平之战,忠勇壮烈,激战十八昼夜,发扬黄埔精神,碧血丹心,足以唳鬼神而动天地。
不久后,陈明仁被召至南京总统府,蒋介石握着他的手,第一句话便是:“有功之将,殊堪嘉奖,不愧为黄埔楷模。”
他就此升任第7兵团司令,捧回了国民党军最高荣誉的青天白日勋章。
一时间,陈明仁大败101的消息传遍国统区,这位黄埔一期生,成了国民党军的救星,也以为自己终于在派系倾轧的军中站稳了脚跟。
但这份荣光,只焐热了一个月。
辽北省主席刘翰东一纸诉状,递到参谋总长陈诚案头,状告陈明仁纵兵抢粮劫财,还捏造出用百姓黄豆撒街阻滞解放军进攻的罪名。
陈诚与陈明仁素有嫌隙,当即揪住把柄,三番五次向蒋介石进言,诋毁陈明仁。

8月4日,一道调令砸到陈明仁面前:升任他为第二兵团司令,第71军军长一职由刘安琪接任。
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夺兵权于无形。
陈明仁懵了,他连夜给蒋介石发电报,恳求见面:“第71军刻正补训,军心未固,遽而易长,似非所宜。”
可蒋介石的批复只有冷冰冰四个字:绝对遵命。
9月的南京,秋意已生,陈明仁揣着满腹委屈晋见蒋介石。
他想解释四平战役的军需开销,盼着能核销账目,却只换来蒋介石日记里的六个字:贪婪之徒也。
不久后,陈明仁被调往南京任总统府中将参军。
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无权无兵的闲职。
从死守四平的功臣,到寄人篱下的待罪之身,不过半年光景。
蒋介石宁可信陈诚的谗言,也不信他这个豁出性命的战将,这份寒心,像一根刺,扎进了陈明仁的心底,也让他对国民党的幻想,碎得彻底。
失意的日子里,他开始频繁联络远在湖南的程潜。
这位老校长,成了他混沌前路里唯一的光。
1949年2月,长江以北已基本解放,国民党军兵败如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