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凸河在贵州紫云县境内钻进地下，流了一段又冒出来，出口附近的山壁上，从上到下排着三个天然溶洞。

最上面那个和最下面那个前后都是通的，中间那个藏在半山腰的树林后头，从远处看不太清楚洞口。

当地人管它叫中洞，名字的由来就是这么直白。

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山洞，在2014年8月以后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因为洞里住着一个完整的苗族村落。

据报道，这里曾有22户、98人共住一洞，男婚女嫁照着周朝流传下来的六礼来办，四个姓氏之间互相通婚，日子一过就是好几代。

外界给了它一个响亮的称呼，叫“亚洲现存惟一的穴居部落”。

山洞深处藏着四姓烟火

中洞在行政上属于贵州省安顺市紫云苗族布依族自治县水塘镇格凸村，有些资料里把村名写成“格丼”，指的是同一个地方。

要进洞并不容易。

2014年9月19日，中新社记者杨光振、任莉在稿件里写过这段路，车子只能开到前面一座山的山腰，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顺着弯来绕去的石阶走上大约半小时。

北京青年报的记者估算得稍长一点，说要走40分钟左右，毕竟每个人脚程不一样。

翻过一个立着三根电线杆的山口，下到谷底再往上爬，才算到了洞口。

洞口有多大呢，按中新社的说法，高约50米，宽100多米，里面的空间像一个倒过来的梯形，往山体里延伸了约200米，地面平整，也比较干燥。

洞里的人家姓吴、王、罗、梁，一共四个姓。

房子是木头和竹子搭的，一栋挨着一栋，靠近洞口光线好的位置最挤。

有意思的是，不少房子只有屋架没有屋顶，原因很简单，头顶上就是几十米高的岩壁，雨根本淋不进来，盖了顶反而多此一举。

洞中间空出来一大块平地，村里人把它修成了篮球场。

往最深处走，还能看到几间教室和宿舍，那是洞里曾经办过的小学，后来停办了，孩子们改到山下的学校念书。

至于这些人家当初为什么住进山洞，洞里的人自己有说法。

北京青年报采访时，老人们讲的是解放初期为了躲土匪才进的洞。

洞内居民罗登光跟中新社记者聊得更细，他说祖辈先是为了躲避战乱和土匪，住进了前后通透的下洞，新中国成立以后，才挪到现在这个中洞来。

从下洞到中洞，从躲避到安家，一家人传给下一家人，洞里就这么慢慢有了烟火气。

网上流传比较多的说法是，这里的穴居历史有百年以上，几代人都是在洞里出生、在洞里长大的。

平常的日子过得很朴素，纺线织布、推磨碾米，地种在洞外的山坡上，牲口就养在洞里，鸡鸣狗叫和说话声混在一块儿，从洞口就能听见。

婚俗里面守着周朝古礼

在中洞，最让外人好奇的，恐怕还是娶媳妇这件事。

北京青年报2014年8月24日的报道里提到，洞里的苗族人家至今按周礼娶亲。

所谓周礼娶亲，用的就是六礼，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这六个步骤，在《仪礼·士昏礼》里写得明明白白，是周代贵族婚礼的一整套规矩。

拆开来讲其实不难懂。

纳采是男方托媒人上门提亲，问名是打听女方的名字和生辰，纳吉是把占卜得来的好结果告诉女方家。

纳征相当于送彩礼，请期是商量办喜事的日子，亲迎就是新郎亲自去把新娘接回家。

这套流程在中原地区早就简化得差不多了，很多环节只剩下一个说法。

可在这个大山里的山洞中，一道一道都还照着走。

另一个常被提起的，是洞内通婚。

吴、王、罗、梁四姓人家住在同一个洞里，几代下来，彼此之间结亲是很平常的事，谁家和谁家沾亲带故，洞里的人都清楚。

当然，洞里的人并不只在洞里找对象，和附近山寨结亲的也有。

山路远、出门难，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四姓之间互相嫁娶，本来就是很自然的选择。

婚俗之外，洞里还保留着不少别的老规矩，节庆、祭祀这些事情，都照着苗家的传统办。

这些东西没有写进哪本册子里，靠的是长辈带着晚辈一年一年地做下来。

洞口之外连着时代新路

住在山洞里，不等于跟外面的世界断了来往。

中新社记者在2014年探访时就注意到了，洞里虽然偏，可现代生活的东西随处能见到。

电线是顺着山口那三根电线杆一路拉进来的，洞里有电灯，有的人家有电视，年轻人手里也有手机。

当时的稿件标题用了一个词，叫“桃源人”，意思是离世但不避世。

这些年，地方上一直想帮洞里的人家改善居住条件。

政府曾在山下为村民修建新房，动员大家搬出山洞，一部分人家搬了，也有人家舍不得离开，继续住在洞里。

洞里的小学，也在这个过程中停了办，学生们转到条件更好的学校去上课。

到了2019年，事情的走向又有了些变化。

封面新闻2019年7月10日报道了在中洞支教的老师王东灵，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以前他劝村民搬出洞穴，现在不劝了。

原因在于，中洞的穴居生活本身已经成了吸引人的地方，来看稀奇的游客多了，洞里的人家靠着这份独特，也有了新的收入门路。

地方上的思路随之做了调整，不再一门心思动员搬迁，而是把穴居民俗保留下来，和格凸河一带的旅游结合起来发展。

格凸河本身就是当地有名的景区，喀斯特地貌、地下伏流、天然溶洞都集中在这一带，中洞苗寨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游客线路上的一站。

再往大的背景看，紫云县过去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属于贵州脱贫攻坚的硬骨头之一。

2020年11月23日，贵州省人民政府宣布，紫云县等最后9个深度贫困县退出贫困县序列，至此，贵州66个贫困县全部脱贫摘帽。

在那些年里，路、电、水、网这些基础设施一点点修到了格凸河沿岸的村寨，中洞和山外的距离，也跟着缩短了不少。

如今再提起中洞，洞还是那个洞，吴、王、罗、梁四姓人家也还在。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道周朝婚俗依然是洞里办喜事的老规矩。

变了的是洞口外的路，是洞里的电和信号，还有一拨又一拨专程进山来看看的人。

22户、98人百年间共住一洞的贵州穴居部落，就这样一头守着祖辈的习俗，一头接上了外面的新日子。

参考文献：

1. 北京青年报，《亚洲仅存的穴居苗族》，2014年8月24日。

2. 贵州省人民政府，关于紫云县等9个县退出贫困县序列的公告，2020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