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初中时,我听到一首歌: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海南岛上春风暖,好花叫你喜心怀……”
欢快的旋律,清新的歌词,让我如痴如醉。那是词家郑南在三亚海边旅馆里写出的。
2025年12月18日,海南封关,我带着青春时的向往,跨山越海,踏上了天涯海角的沙滩。
这里远离市区的喧闹,眼前一片巨大的海湾,伸向烟水迷朦的天边。近处是金黄的沙滩,点缀着千姿百态的礁石:或如群象歇憩,或如坡鹿远眺,或如骏马驰奔,或如猛虎长啸……这些礁石历经海浪千年万载的淘洗,从容淡定。
不远处,一座三层楼高、黑如生铁的巨石,稳如泰山般站在海边,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天涯石”,祖国大陆最南端!我踏着细如金粉的沙滩,飞奔而去,轻轻抚摸它厚重的身躺,像犹太教徒触摸耶路撒冷的“哭墙”,涌起莫名的庄严神圣!亿万年的风吹雨打、海淘浪洗,磨平了它的棱角,骨头却永远坚硬,风神依旧凛然。
前行500米到红塘湾岬角处,就是“海角石”。我只看一眼就万分惊讶,如果给它披上冰雪外衣,就是珠峰南坡的微缩模型,天地造化真是玄妙神奇。它们天涯相守,海角相依,不离不弃,这不正像永恒的爱情吗?

还有那块“南天一柱”巨石,像俄罗斯的巨型滑翔炸弹,威武雄壮地立在海边,任凭风吹浪打,直指苍天。日月石被暖阳镀成金黄,甜蜜地依隈在碧海清波中。这一大片海湾上的石头,就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自然雕塑艺术展。
我买了一杯现取的椰子汁,斜躺在观海亭前的竹摇椅上,看沙滩上游客拍照录视频,看蓝天上云卷云舒,看椰树下呢喃依隈。其中许多是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
抛开俗世间的一切烦恼和羁绊,我就这么边喝边躺,欣赏眼前这片大海:脚边是追逐跳跃的浪花的雪白。稍稍往前,海水澄澈淡绿。再往前是深蓝。与天际相吻处,却是墨绿。海面上白帆点点,小游艇飞驰,划出一道道白线,海欧跟着盘旋。天空中每隔几分钟就有客机掠海而过——那是从附近凤凰机场起飞的航班,平均每天360多架次,与厦门、郑州相当。
张岱雪夜去湖心亭看雪,看出了孤高避世的沧桑之感;李白在敬亭山看山,看出了孤独寂寞的飘零之叹;我在天涯海角,看出了如诗如画的温馨浪漫,情不自禁地想在此结庐而居。可是现在海景房价很高,直追深圳,要是早二十年下手就好了。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一时拥有。买不起,就多看会儿,不亦乐乎!心有山海,静而不争。到了这里,就该放下得失成败,偷得浮生半日闲。
《红色娘子军》中的南霸天,何曾见过如此美景?我青少年时从画报、影视中看到欧洲地中海、美国夏威夷的滨海度假场景,惊叹那是人间天堂,那时我只有大年三十才能敞开肚皮吃肉。眨眼几十年后,我却在三亚的天涯海角边轻易拥抱了。

斜照的夕阳,把大海、礁石、沙滩、椰林都染得通红。我轻轻地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赶回三亚市区。
来时坐出租车,堵得心烦意乱。有了前车之鉴,我决定坐电摩。在大门口广场的榕树下,一群拉客者围着我。我扫视一圈,其中居然有一位中年妇女,头戴四川铜火锅状的竹帽,衣着和气质像黎族人,我果断请她。路上车流汹涌,女人细心可靠。
她骑着电摩在滚滚车流中左穿右绕,像一条泥鳅在网箱里穿梭自如,有时还绕路抄陡坡或小道,也坚决不许我下来自己走。她飞快地推着沉重的电摩,仿佛车上仅是一只小猕猴,力气真大。她骑车比男人还急还猛,我胆战心惊,紧紧抱住她结实浑圆的双肩——不是想揩油,是真怕!她不停安慰我:“大哥,你比我老公还胆小,放心啦,我在三亚拉客八年,从没出事哦。”
到了市内下车,我好奇地问:“你是黎族姑娘?”
她惊讶地看我几秒钟后,哈哈哈大笑,说:“什么姑娘?我都42岁啦,快当阿婆啦!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自己有8个兄弟姐妹。”
“你老公呢?他也电摩拉客?”
“开始是他拉,一个月还赚不到一千元回家,三个小孩读书,哪里够花?他中午要睡觉,天黑就收工,晚上要打牌,打台风下大雨不出门,说太危险,比以前的地主还讲究。后来我出来干,老公在家种田带孩子。电摩拉客比种稻、割胶轻松多啦。”
她说到老公,眼睛闪出柔和喜悦的光芒,语气像是在说贪玩的小弟弟,居然是满满的怜爱,与我常见的朝丈夫大吼大骂的妇女形象,大相径庭。
我小时听到在海南当兵和学杂交水稻的人说过:黎族主要是女人干活,男人多半穿个大裤衩、夹着竹烟筒、嚼着槟榔看小孩,或者闲聊瞎逛,以前可能真有这回事。

海南人普遍祭拜的是冼夫人、妈祖、南海观音。海南女性不仅是贤妻良母,还与男性共同成为经济、文化的创造者。
宋末元初的上海松江女性黄道婆,小时不堪压迫而漂泊到崖州(今三亚)水南村30多年,跟黎族妇女学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错纱、配色、综线、絜花等核心工艺。她晚年返回家乡后,系统改良棉纺业的脱、弹、纺、织木机,大爱无私地传授,很快使松江棉布“衣被天下”。这套先进技术传播到全国各地,棉花在中国广泛种植,极大地改善了亿万苍生的生存条件,棉布还成为中国元、明、清600年的重要出口货物。
她的精湛技艺,她的博爱慈悲,她的聪慧坚韧,都来自三亚黎族女性。自元代起,松江人民就立“黄母祠”,虔诚纪念这位出身卑微却顶天立地的女性。我在“天涯海角”景区拍下了她的雕像作为珍藏留念。
灯火阑珊中,我漫步在三亚市区的海边椰林里,离繁华的住宅区仅百来米。不时看到广场大妈舞,少则几十人,多者超100人,统一的制服,统一的扇子,以沙滩为舞台,大海和椰林为背景,雄壮的音响混合着浪涛声,她们尽情蹦跶,撼人心魄。我向一位市民打听这是不是排练节目?
他脱口而出的是自带幽默的东北腔:“啥排练?她们吃饱了就天天来这消食,冬天来,夏天走,像一群母雁,这小日真是百事——可乐!”
我耳边似乎响起《红色娘子军》中激昂的歌声:“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们要翻身。”当年那些在山林中艰辛奋战的女红军们,如果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定热泪盈眶。
不知不觉走到凤凰岛附近,眼前五栋如贝壳、似风帆的高楼立在海上,被炫丽的霓虹妆扮得玲珑剔透,倒映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如梦似幻。我想请人取景拍照,看到后边一群外国游客,听语音是俄罗斯或东欧人。我用英语搭讪,一位小伙居然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不厌其烦地帮我找角度。我也帮他拍,抽空用英语聊天,他们果然是俄罗斯人,来自圣彼得堡。
这位帅小伙说在美国留学一年半后就回来了,估计是俄乌战争影响,话题敏感我不好多问。
肚子咕咕报警,确实饿了,我就在附近找个普通餐厅,点一份“糖醋罗非鱼”,一斤多重,亲眼看见从鱼池里现捞现做,味道鲜嫩甜爽,价格48元,不贵不费,没有网上传说的夸张。三亚已是世界级的深度旅游度假胜地,当然有天价菜品,我够不着也就懒得关注。不充大爷,不装孙子,随性本真地活着。

鹿回头景区是三亚市的另一个地标,那头美丽温柔的母鹿,在我的青葱岁月里,开启了对美好爱情的遐想。
山不在高,只缘有爱。一组汉白玉雕塑屹立在山头,那是一位英俊勇武的黎族青年猎人,追杀一头母鹿,从五指山一直追到这天涯海边。身处绝境的母鹿没有哀嚎,只是凄然回头,用清澈温柔的明眸,静静地看着猎人。猎人狂暴的心,触碰到似水的眼泪,他情不自禁地放下了弓箭。母鹿化着美丽的少女,与他在此相亲相爱,男耕女织,繁衍生息。
我从海南岛最北端的海口都市,途经很多乡村,到最南端的天涯海角,感受到的都是松弛、平和。千百年来,在这里生存并不容易,虽然现在海南大踏步奔向富裕,至今却处处弥漫着母性的温暖。
家有春风,寒冬也暖。母爱才是吹走严寒的春风,才是融化冰雪的太阳。这头母鹿的回头一眼,温暖了海南岛千年,幸好,至今没有随风而散。
三亚别称鹿城,天涯海角边这双母鹿的眼神,才是我们精神家园里永驻的精灵。
作者简介
吕有德:1969年1月出生于江西景德镇市浮梁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深圳有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