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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菜的记忆

小时候,吃点菜也不容易。这话如今说来轻飘飘的,可在那时,它沉甸甸地压在我每次翻过山梁,去集上买菜的脚步里。我家离通安驿街

小时候,吃点菜也不容易。这话如今说来轻飘飘的,可在那时,它沉甸甸地压在我每次翻过山梁,去集上买菜的脚步里。我家离通安驿街上不远,翻过一道山梁,走五里土路就到。通安驿逢集,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事。但热闹是别人的,我好多时候却只等着集市快要散时才去。

那时的集上,卖菜的多是甘谷、武山一带的人。他们乘着绿皮慢车从通安驿火车站下车,背着整麻包的辣椒、茄子、韭菜来卖,为的是多少赚点钱。慢车早上到通安驿,他们得匆忙摆摊,吆喝,盼着早点卖完,好赶下午从兰州返回的慢车。所以,临到集散时,他们便焦急起来,只求把剩下的菜赶紧出手。

母亲常对我说:“等菜便宜了再买,划算。”于是,每到集尾,我便快步走向街口。那时的摊位已零落,菜叶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沾了土,有的被捏破了,有的发蔫,有的甚至带着虫眼。可在我眼里,它们比清晨鲜亮挺括的菜更亲切——因为它们便宜。此时,辣椒往往两三毛钱一斤,几块钱就能买一蛇皮袋茄子,或者一蛇皮袋韭菜。我背着那沉甸甸的袋子,走在回村的路上,往往会满头大汗,可心里却踏实。回到家,把菜从蛇皮袋里倒出来,晾在屋檐下,就不至于烂得太快。辣椒炒洋芋片、辣椒炒茄子,是那时最常见的下饭菜。饭,多时就是杂面饽饽,里面和了洋芋和酸菜浆水。因为有了一点下饭菜,才才起来比较可口。而韭菜,多时用来包饺子——最好是下雨天,全家人闲了,围着炕桌包饺子、吃饺子,那个气氛,那个香,永远留在记忆里。吃不完的韭菜,被母亲洗净,晾干水分,同胡萝卜丝一同腌成咸菜,存放在黑瓷罐里。那几块钱的菜,往往要吃三四天,甚至更久。辣椒辣得人冒汗,茄子软糯入味,韭菜的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有一次我去集上,见一个卖菜的武山老人,集快散了还没卖完,急得直跺脚。他提着一蛇皮袋韭菜,见我走近,连忙说:“便宜卖,两块钱,全拿走!”我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提起那袋韭菜,感觉至少要二十斤。他松了口气,连声道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是一样的——都在生活的边缘,努力地活着。后来,我来到城里,看到超市里的菜整齐漂亮,标签上印着产地、价格,干净得没有一点泥土。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通安驿的集市还在,可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柏油路铺到了街口,摊位整齐划一,卖菜的多是本地人,用三轮车拉来,也不再等集散时便宜卖。我走过一个个摊位,看见新鲜的辣椒红得发亮,茄子紫得匀净,韭菜绿得滴油。可我却提不起买的兴致。

我站在街口,望着那条通往老家的山梁。山风依旧,可那个背着蛇皮袋、满脸尘土、眼里闪着光的少年,早已不见了。如今,我不再为几块钱的菜奔走,可每当看见辣椒、茄子、韭菜……我仍会想起那些翻过山梁的下午,想起那沉甸甸的蛇皮袋,想起母亲说:“趁便宜,多买点。”那便是我最深的关于菜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