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王建国正在自家院子里和泥,准备给院墙补补缺口,王建军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就扯着嗓子喊:“建国哥!建国哥!天大的好消息!队里要分羊了,每户一只,一个都不少!”
王建国手里的泥抹子一下子停住了,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地问:“建军,你说啥?分羊?咱村那几十只羊,不是一直留着集体周转,谁家有难处就卖一只应急吗?怎么突然要分了?”
“那还有假!”王建军跳下车,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里满是兴奋,“刚在村部听村长老李头说的,赵老憨放了三年羊,当初接手的时候才18只,现在都繁殖到45只了,正好咱村45户人家,一户一只,分完拉倒。”
“老李头还说,今年雨水好,地里收成不错,让家家户户过年都能吃上羊肉,也算是集体给大伙的福利,过个热热闹闹的年!”
王建国手里的泥抹子“啪嗒”一声掉在泥堆里,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媳妇李桂兰能吃上羊肉了。
李桂兰怀了二胎,已经五个月了,反应一直大,吃啥都没胃口,人瘦得厉害。

王建国是个泥瓦匠,平日里跟着施工队出去干活,赚的钱虽不算多,但也能勉强维持家用,可羊肉金贵,他舍不得买,只能偶尔买些鸡蛋给媳妇补身子,心里一直觉得亏欠。
说起村集体的这群羊,还是二十年前,老支书李守义牵头留下来的家底。
那时候刚实行包产到户没几年,村里的地、农具都分到了户,有人提议把羊群也分了,老支书却力排众议,说羊群留着,既是集体的念想,也是应急的保障,谁家有红白喜事、生病住院,卖一只羊就能解燃眉之急。
这群羊就这么留了下来,换了三任放羊人,最后落到了赵老憨手里。
赵老憨今年五十八岁,是个寡汉,爹娘走得早,一辈子没成家,性子木讷,不爱说话,但人勤快、心细。
村集体可怜他,让他放这群羊,每个月给点补贴,年底再分点粮食,够他一个人吃穿用度。
赵老憨对这群羊上心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赶着羊去村后的望羊坡吃草,太阳落山了才回来,下雨天给羊棚搭塑料布挡雨,冬天给羊铺干草保暖,三年来,羊群从来没出过差错,数量翻了一倍还多。
村里人平日里很少跟赵老憨打交道,一来是他性子闷,不爱说话,二来是觉得他没成家,孤身一人,没什么来往的必要。
唯独王建国,从来没怠慢过他。
王建国小时候爹娘走得早,是跟着大伯长大的,知道孤苦伶仃的滋味。
平日里家里蒸了馒头、包了饺子,他都会让李桂兰给赵老憨送一碗;赵老憨的羊棚漏雨了,他趁着空闲时间,带着工具去帮着修补;冬天赵老憨的棉衣破了,李桂兰就帮着缝补,还给他拆洗被褥。
赵老憨虽然话少,但心里都记着,每次见了王建国,都会咧着嘴笑,比划着给王建国看他放的羊,有时候还会偷偷给王建国塞一把他在坡上摘的野山楂、野核桃。
王建军见王建国愣着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哥,你想啥呢?这下好了,桂兰嫂子能吃上羊肉补身子了。”
“就是不知道抽签能不能抽个肥的,到时候手气好点,抽个大母羊,不仅肉多,还能留着下崽,多划算。”
王建国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他知道,羊有肥有瘦,有大有小,谁都想要肥的,只有抽签最公平,谁也说不出闲话。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运气,唯独这次,他真心盼着老天爷能眷顾他一次,让他抽个肥一点的羊,给李桂兰补补身子。
晚上,王建国收工回家,李桂兰正坐在炕沿上缝衣服,看到他回来,赶紧起身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王建国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暖烘烘的水流进肚子里,他看着李桂兰略显苍白的脸,轻声说:“桂兰,跟你说个好消息,队里要分羊了,每户一只。”
李桂兰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低下头,轻声说:“真的?那挺好的,过年有肉吃了,也能给孩子们补补。”
王建国坐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王建国攥在手里暖着,说:“桂兰,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跟着我受苦了,怀着孩子,连口肉都吃不上。”
“等分羊的时候,我一定争取抽个肥的,给你炖羊肉汤,好好补补身子,也让大妞解解馋。”
李桂兰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笑了笑说:“你说啥呢?我跟着你,一点都不苦。”
“你每天出去干活,辛辛苦苦的,我都看在眼里。羊肥点瘦点都没关系,有总比没有强,哪怕就是喝口汤,我也高兴。”
“再说了,我现在反应大,太肥的肉我还吃不下,瘦点的肉反而不腻,正好。”
王建国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他暗下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李桂兰和孩子们过年吃上热乎乎的羊肉,哪怕他抽不到肥的,也要想办法给她弄点肥羊肉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分羊的事成了望羊村唯一的话题。
不管是在村头的小卖部,还是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人群里,大家聊的都是分羊的事,都在盼着抽签的那天,盼着自己能抽个最肥的羊,过年好好改善一下伙食。
张瘸子更是天天在村里晃悠,逢人就说自己手气好,肯定能抽个最大的羊,还跟人打赌,说谁要是抽了最瘦的羊,他就给人买两斤白酒。
村里人都知道他爱吹牛皮、爱占小便宜,没人跟他较真,都笑着打趣他,说他到时候别抽个最瘦的,哭都来不及。
张瘸子是村里的闲汉,腿有点残疾,不爱干活,整天游手好闲,就爱嚼舌根、凑热闹,平日里总爱嘲笑别人,大家都不怎么待见他。
终于,村长老李头定了日子,腊月十四,上午在村部的院子里抽签分羊,让家家户户都派个人过去,不许代抽,不许反悔,不许闹事,抽到哪只就是哪只。
腊月十三的晚上,王建国翻来覆去,一夜都没睡好。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拍打着窗户,他脑子里全是抽签的事,全是李桂兰怀二胎时难受的样子,还有大妞眼巴巴盼着吃肉的眼神。
李桂兰也没睡着,她转过身,抱着王建国的胳膊,轻声说:“建国,别想那么多,快睡吧,不管抽到什么样的羊,我都高兴。”
王建国“嗯”了一声,把她搂在怀里,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盼着自己能有个好手气。
腊月十四这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王建国早早地就起了床,李桂兰给她煮了两个鸡蛋,让他吃了暖暖身子,说吃了鸡蛋,手气能好点。
王建国笑着把鸡蛋吃了,心里却还是砰砰直跳,像是揣了个兔子。
临出门的时候,李桂兰又给她披了件厚棉袄,嘱咐我说:“别跟人争别跟人抢,抽到啥样的都没事,早点回来。”
王建国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知道。”
出了门,就看到村里的人都往村部的方向走,大人小孩,男男女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三三两两的,一边走一边聊着天,话题全是今天的分羊。
王建军正好也出门,看到王建国,赶紧跑过来,跟他并排走,笑着说:“哥,今天可得好好抽,抽个肥羊,给桂兰嫂子补补身子,也让大妞过个瘾。”
王建国笑了笑,说:“借你吉言,希望能有个好手气。”
王建军说:“肯定能!你人这么好,老天爷肯定眷顾你。不像张瘸子,天天吹牛皮,我看他今天肯定抽不到好的。”
正说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张瘸子的声音,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听到他们的话,撇了撇嘴,说:“王建军,你小子懂个啥?我老张的手气,十里八乡都有名,去年摸奖,我还中了一袋面粉呢。”
“今天这肥羊,肯定有我一只。倒是你哥王建国,天天闷头干活,手气说不定臭得很,别到时候抽个最瘦的,连过年的饺子都配不上。”
王建国没搭理他,王建军不服气,跟他吵了两句,被王建国拉住了。
今天是分羊的好日子,没必要跟他置气。
村部的院子在村子的正中间,是几间砖瓦房,前面有个大院子,平日里村里开大会、搞活动,都在这里。
王建国和王建军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全是脑袋,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羊的咩咩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是赶大集。
院子的正中间,用粗麻绳圈了一大块地,45只羊全都拴在里面,每只羊的耳朵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编号,从1到45,清清楚楚。

这些羊,一只只都养得膘肥体壮,毛发光亮,圆滚滚的,站在院子里,咩咩地叫着,看得人眼馋。
最显眼的是1号羊,是一只大公羊,个头比别的羊大了一圈,身子壮实得很,肚子圆滚滚的,毛又白又亮,一看就肉多,是所有羊里最肥的。
好几户人家都盯着这只羊,眼睛都看直了,嘴里念叨着,希望自己能抽到这个1号。
王建国挤到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大伯王长福和村长老李头,他们已经到了,正站在台阶下面说话。
王建国挤过去,喊了一声:“大伯,李书记。”
王长福点了点头,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说:“来了?别紧张,平常心就好,抽到啥样的都行,都是肉。”
村长老李头也笑着说:“建国,你是村里的老实人,今年桂兰又怀了二胎,可得好好抽,抽个好彩头。”
王建国笑着点了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羊群里瞟,心里盘算着,哪只羊肥,哪只羊肉多,盼着自己能抽到个好编号。
没过多久,人都到齐了,45户人家,户户都有人到。
村长老李头爬上了台阶,清了清嗓子,对着下面喊:“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李头身上,连小孩都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台阶上。
老李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背着手,看着下面的村民,大声说:“今天叫大家过来,是啥事儿,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咱们村这45只羊,是老支书当年留下来的集体家底,赵老憨放了三年,辛辛苦苦,养得很好,从18只繁殖到45只,正好咱们全村45户,一户一只,让大家过年都能吃上羊肉,热热闹闹过个年!”
下面的人都鼓起掌来,有人喊:“李书记说得好!谢谢李书记!谢谢集体!”
老李头摆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羊有肥有瘦,有大有小,为了公平起见,咱们今天抽签决定!”
“会计王秀莲已经把1到45的编号,都写在了纸条上,揉成了纸团,放在这个旧瓷碗里,等会儿按户口本上的顺序,一户一户上来抽,一户只能抽一个,不许代抽,不许挑拣,抽到哪个编号,就领哪只羊,抽到了就不能反悔,不许闹事,不许换号,大家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下面的人异口同声地喊,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掉了下来。
老李头点了点头,说:“好!既然都听清楚了,那咱们就开始!会计,把东西拿上来!”
会计王秀莲抱着一个旧瓷碗,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老李头身边,把瓷碗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说:“大家看好了,这瓷碗里,是1到45的编号,一共45个纸团,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我刚才已经摇了好几遍,摇匀了,绝对公平!”
说完,她又把瓷碗使劲摇了摇,里面的纸团哗啦哗啦响,然后放在了台阶上的桌子上。
老李头喊:“第一户,王长福家!”
大伯王长福走上前,他也不犹豫,把手伸进瓷碗里,摸了一个纸团出来,打开一看,是18号。
他笑了笑,把纸条递给王秀莲,王秀莲登记好,喊了一声:“王长福,18号!”
下面的人都凑过去看18号羊,是一只中等偏上的母羊,也很肥,大家都笑着说王长福手气不错。
接下来,按户口本上的顺序,一户一户上去抽签。
院子里热闹得很,抽到肥羊的,高兴得合不拢嘴,举着纸条大喊大叫,周围的人都围着恭喜;抽到瘦一点的,就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周围的人就安慰几句。
张瘸子是第12个上去抽的,他一瘸一拐地挤到桌子前,搓了搓手,对着手心里吹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叨什么,然后把手伸进瓷碗里,搅了半天,摸了一个纸团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是9号。
他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举着纸条大喊:“9号!是9号!”
大家都往羊群里看,9号羊是一只很肥的母羊,仅次于1号羊,肉多得很。
张瘸子得意得不行,举着纸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跟人炫耀,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我手气好吧?你们还不信,看看,9号!肥羊!”
周围的人都笑着打趣他,他更得意了,走到王建国面前,撇了撇嘴,说:“王建国,看到没?这就是手气!等会儿你可别抽个最瘦的,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王建国没搭理他,心里却越来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很快,就轮到王建军了,他是第23个上去抽的。
他走到桌子前,很干脆地摸了一个纸团出来,打开一看,是27号。
他笑着走下来,跟王建国说:“27号,中等偏上,不错,够我们家过年吃的了。哥,别紧张,放轻松,手气肯定差不了。”
王建国点了点头,心里却更慌了。
前面已经抽了23户,肥羊已经被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肥羊不多了。
一户一户地轮着,很快,就轮到王建国了。
老李头喊:“第38户,王建国家!”
王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台阶上走,腿都有点发软。
走到桌子前,他看着那个旧瓷碗,里面的纸团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李桂兰的笑脸,全是她怀二胎时难受的样子,还有大妞盼着吃肉的眼神。
他心里默念着,老天爷,求求你,给我个肥羊吧,让我媳妇和孩子能吃上羊肉,补补身子。
他睁开眼,把手伸进了瓷碗里,冰凉的瓷碗壁贴着他的手,他在里面搅了半天,指尖划过一个个纸团,心里纠结得不行,不知道该拿哪个。
搅了好一会儿,他咬了咬牙,捏住了一个纸团,拿了出来。
他攥着纸团,手心全是汗,纸团都被他攥得湿乎乎的。
他走下台阶,走到没人的角落,王长福和王建军都跟了过来,看着他,说:“快打开看看,是多少号?”
王建国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手里的纸团展开,纸条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毛笔字晕开了一点,他定睛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43号。
“43号?”王建军赶紧往羊群里看,嘴里念叨着,“43号,43号在哪?”
王建国也抬起头,往羊群里看,找了半天,终于在羊群的最角落,靠着墙根的地方,看到了耳朵上挂着43号木牌的羊。
只看了一眼,王建国的心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凉透了。
那只43号羊,拴在最角落的墙根下,缩在那里,跟周围的羊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
别的羊,都是圆滚滚的,膘肥体壮,毛发光亮,而这只43号羊,个头比别的羊小了整整一圈,身子瘦得可怜,背上的毛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土,一绺一绺的,一点光泽都没有。
它的肚子瘪瘪的,两侧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像是随时都能戳破羊皮一样,站在那里,瑟瑟缩缩的,连叫的声音都比别的羊弱,细声细气的,没一点精神。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所有45只羊里,最瘦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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