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镜子前面的林晓,学着何文那样咳嗽着
他用指甲用力掐进左手虎口, 弄出因长时间伏案工作而有的轻微发抖,那个频率,是他在公馆阁楼暗缝里观察整整三个月才摸到的。
左脚比右脚重两克
二楼传来唐婉幽灵一样的声音,带着种看穿一切的讽刺,「林晓,你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旳‘第三者’,要是影子比主人还重,可是会反客为主旳」,
林晓停下动作,对着楼梯方向微微弯下腰,脸上露出一种低下又狂热旳笑容
就在这时候,公馆那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何文带着一身山间的冷雾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几卷老旧的图纸,他一下子就看到穿着自己羊绒衫、背对着门的林晓, 那时候,那股熟悉的烟草和檀香味让何文有错觉,好像自己正站在门外,看着另一个自己在屋里生活。
立柜送来了
何文硬忍着心里的冷意, 把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重重地拍在桌上,试剂在玻璃管里闪着冷冽的磷光,他紧紧盯着林晓那张年轻得太过分的脸,阴森地说,「既然你这么想变成我,那就到那台柜子里待够七天,活下来,你就是何文,死掉,你就是一堆名贵的红木料」
那是霜降的时候,半山腰的公馆全年都被潮湿的雾气包围着
当巨大的红木立柜被搬到玄关的时候, 何文站在二楼阳台,看着搬运工费劲地挪动那个包着气泡膜的长方体,他的指尖在石栏杆上蹭来蹭去,留下几道发白的划痕。
「何先生,内部结构按照您要求加固过,双层底板,中间填了防腐的石灰」,工头的声音在冷空气中微微发抖,
何文没有回应,转身就回屋子里面去了
客厅里,唐婉正坐在那架漆黑的施坦威琴前面, 她没弹琴,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那双眼睛空空的还蒙着一层薄白翳,朝着门口。
来了,唐婉问
来了, 何文给她拢了拢披肩,「这个家具你会喜欢的,它有着你最需要的‘心跳’」,
我不看家具
唐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热度的弧度, 「我只听它们喘气儿,左脚重两克的喘气儿,总比你更有生命力」
那是林晓请假之后的第七天
在唐婉的说法里, 林晓就好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老是在深夜的走廊里弄出小小的摩擦声,而在何文的观念中,林晓是他为保持这个快要撑不住的家找来的消耗品。
3年前的车祸让唐婉失去了视力,也让何文失去了生育能力, 唐婉不能忍受两人的世界只剩死寂,她对何文说要是没有第三个人的心跳,这公馆就好像一个大棺材一样。
之后,何文就把林晓带回来了
吃晚饭的时候,唐婉突然停下切鹅肝的动作,银叉在瓷盘上弄出刺耳的声音
他还没回来吗
谁,何文喝了一口红酒,那个孩子
一个星期没听到他上楼拿刻刀的声音了,以前每晚十点,他的脚步声都会从我门口经过」唐婉歪着头, 好像在捕捉空气中的震动一样,「可他的味道还留在那台柜子里,何文,你闻到没,那种新鲜刨花和……极度害怕混合的味道」
何文切肉的动作停了一小会儿,他请假回老家去了
深夜里,何文独自走到那台红木立柜跟前,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地方,立柜就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似的,他拉开柜门, 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几块支撑结构的横梁罢了,可他明白,在精巧的榫卯背后,藏着这个家最深沉的秘密。
他从兜里掏出注射器,把防腐液注射进柜体侧面的小孔里头了
「师傅,一个人一辈子能被雕刻成个什么模样」林晓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着,
「人不是木头,林晓,人是会发生变化的」
何文猛地把柜门关上,呼吸相当急促, 就在三天前,他在工作室暗格里发现了林晓留下的录音笔
录音里不是那种打情骂俏的内容, 而是林晓惊恐地自己说,「……她发现我了,不,她早就知道我是谁,她每天晚上都在等着我进去,然后告诉我师傅在外面偷听,她在拿我们找乐子,师傅,她不是瞎子,她的心眼比谁都多,她想让我杀了你,或者让你杀了我,她说,只有鲜血浸透的红木,才能刻出真正的‘永恒’……」
警方参与进来是在第八天
负责这个案子的是穆警官,他走进公馆的时候, 目光在那台红木立柜上停留了好长时间
「何先生,林晓的家人报了案,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你这里」
何文平静地递过去一杯热茶,「他回老家去了,也许路上出了意外」
穆警官走到立柜旁边,说, 「老家,没有任何购票记录,行李也都在阁楼,这家具还挺不错的,能打开看看吗」
何文挺大方地拉开柜门,柜子里空空的,化学试剂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
这时,楼上传来拐杖的声音, 唐婉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来,那双翳白的眼睛精准地朝着穆警官的方向锁定过去
唐婉的声音挺空灵地说, 「警官,你想不想知道真相,林晓就在这个屋子里,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哭,声音是从那些木头缝里钻进来的」
何文脸色惨白,说,「婉婉,你又产生幻觉」
不, 何文,我没幻觉,唐婉转向何文,嘴角露出比较奇怪的微笑,「是你亲手把他放进柜子里的,是不是,你跟他说,只要他在里面待够七天,就能变成我最爱的模样」。
穆警官一下子就拿出枪,指着何文,让开,把这台柜子拆开,技术人员拎着电锯就冲上来了,随着那刺耳的轰鸣,红木立柜被粗暴地锯开, 但是,当夹层被撬开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套被红线缠着、刻满符号的犬类骨骼标本,何文瘫坐在地上,发出一阵绝望的笑,「他赢了……他真的变成永恒了」,就在这时,唐婉突然大笑起来,她摘下那副黑色美瞳,露出一双锐利又嘲讽的眼睛,她根本没失明。
「何文,你还真就挺普通」唐婉走到柜子旁边,踢开那些骨头,说道, 「你带回来的那个‘学徒’,实际上是我雇来的由流浪汉假扮的,他就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让你有危机感,让你变回那个为了保护我什么都肯干、很有攻击性的男人,可惜,你太胆小」
「那……那我杀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你杀了他之后,那个真正的林晓, 也就是一直躲在阁楼暗缝里看你犯错、看我演戏的林晓,把你所有的犯罪证据都拿走,去黑市换了一张你的脸,现在,他才是这公馆的主人」
公馆的大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系着领带、长相很斯文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和何文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眼角那颗痣都丝毫不差,
他, 手里拎着两瓶红酒,笑着看向大家,开口说,「婉婉,我回来,今天家里咋这么热闹」
倒在地上的何文嗷地叫了一声,跟疯了一样扑向进门的男人, 可被警官死死按住了,「他是假的,他才是林晓」
进门的那男人露出同情的神情,说, 「这位先生,你说什么,我是何文,这是我家」
他转过头看着警察,大大方方伸出手,说, 「警官,要不要核对指纹什么的,不过3年前那车祸,何文所有记录都在火灾里没了,现在的我,就是唯一的‘何文’」
穆警官带着那崩溃得厉害的男人走了
雾气还是很浓的,唐婉坐在琴凳上,弹起了《哥德堡变奏曲》, 现在身为何文的林晓站在她身后边,轻轻地给她修着指甲,
你真把他杀了,唐婉轻声问
没有
林晓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我只是跟他说,你爱的是那个会杀人的何文,他为了证明自己,主动钻进了那个装着毒气喷头的柜子里,他死的时候,还带着那种为了爱情献祭的、傻傻的骄傲感」
「那柜子里的骨头是怎么回事」
「那是他心爱的狗,我想,他在那边得有个伴儿才行」
林晓低下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就是这台立柜,婉婉,我负责装下你所有的秘密」
在这个世界里,真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 谁坚持到了最后,谁就有给事情下定义的权利
而那个被关进疯人院一直嚷嚷自己才是主人的男人,最后会在无尽(没有尽头)的寂静里明白,当他选择杀掉那个第三者的时候, 他就已经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痕迹给擦掉。
因为,在那场有三个人参与的博弈当中,最先采取行动的那个人, 往往是第一个被牺牲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