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木匠娶妻时,正值深秋。
柳氏是邻村人,说媒的婆子把胸脯拍得山响:“这女子,百里挑一,模样好,性子温,还做得一手好针线。”张木匠起初不信,见了人之后,眼珠子便移不开了。柳氏生得白皙,眉眼柔顺,说话轻声细语,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婚后日子过得熨帖,柳氏将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灶上灶下,干净利落。张木匠在外头给人打家具、修房梁,累了一天回来,热饭热菜已在桌上摆好,柳氏坐在灯下,对他浅浅一笑,他便觉得这日子,过得像抹了蜜。

柳氏还有一样好处,那是夫妻间的事。她不似寻常妇人那般羞怯扭捏,反倒颇通情趣,每每让张木匠销魂蚀骨,如坠云中。张木匠有时夜里搂着她,嗅着她发间的香气,心里暗暗想:这哪是人间的日子,分明是神仙过的。
柳氏喜欢养鸡。院子里用竹篱围了一角,养着二十多只母鸡、两只公鸡,毛色鲜亮,精神抖擞。柳氏待它们极好,每日喂食饮水,从不懈怠。十天半月,她总要杀一只鸡,炖得喷香,给丈夫补身子。张木匠吃得心满意足,夸她厨艺好,她便笑道:“你在外头辛苦,我不疼你,谁疼你?”
吃了十几只鸡之后,有一天张木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未见过鸡血。
杀鸡哪能不见血?他问柳氏:“那些鸡血呢?你都倒哪儿了?”
柳氏正在缝补衣裳,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埋了。埋在院里的果树下面。鸡血是腥物,埋在地里,果树吃了,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
张木匠想了想,觉得有理。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的柿子确实格外甜糯,个头也比往年大了一圈。他便没有再问。
柳氏有一种怪病。
这病发作得毫无征兆,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里。发作起来,柳氏整个人僵硬如木,面色惨白,身上冰冷,摸上去像一块石头。张木匠头一回撞见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妻子死了。后来柳氏悠悠醒转,对他柔声解释:“这是从小的毛病,不碍事的,躺一会儿就好了。”
张木匠要请郎中,柳氏拦住他,态度异常坚决:“不必。那些郎中的药我吃过的,没用。你别费那个心了。”
她平日里说话温温柔柔,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容商量。张木匠拗不过她,只好作罢。好在这病虽然隔三差五发作一回,倒确实如她所说,不吃药、不针灸,躺上半个时辰,自己就好了。只是发作时那副模样,实在骇人——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张木匠每次见她发作,心里都揪得慌,但柳氏不许他声张,也不许他跟外人提起。他只好把这事压在心底,权当是妻子的一点隐疾。

入秋之后,天凉得快。
那天夜里,张木匠与柳氏行房。柳氏格外热情,缠绕着他,缠绵许久,张木匠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完事之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月色昏黄,他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四周静得可怕。忽然,一个女子从黑暗中奔出来,直直朝他冲过来。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尤其是嘴——满嘴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张木匠骇然要退,却看清了那张脸。
是柳氏。
他“啊”的一声大叫,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空的。被褥掀开着,余温尚在,人却不见了。
张木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坐起来,唤了两声妻子的闺名,无人应答。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点上油灯,端着灯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又到堂屋、厨房,都没有。
外面起了风,刮得树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张木匠推门出去,冷风灌了一脖子,他打了个寒噤。月色晦暗,院里的柿子树投下一团浓重的黑影,鸡舍那边隐隐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像是鸡在不安地躁动。
他往后院走。后院有一间杂屋,堆着些柴草和旧家什,平时少有人去。他越走越近,鸡叫声越发明晰,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吮吸,咕噜咕噜的,湿漉漉的。
张木匠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靠近杂屋的门。门半掩着,里面透不出一点光,他侧着身子,从门缝里往里看——
这一看,他腿都软了。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去几缕,照出一个女人的背影。那女人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着一只大公鸡,另一只手按着鸡的头,正把鸡的咽喉整个含在嘴里。她在吸血。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是她吞咽鸡血时发出的。
张木匠的牙齿开始打颤,他死死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响。他看见那只大公鸡的腿还在抽搐,翅膀无力地扑扇了两下,渐渐不动了。
就在这时,那女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一张苍白的脸,嘴边糊满了血,在幽暗的月光下,像一张面具。她的眼珠子黑沉沉的,往门这边扫过来——
张木匠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看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连血都凉了。
片刻之后,那女人转过头去,继续俯下身,吮吸着...
张木匠悄悄地退了回去。他退得很慢,一步一步,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回到屋里,他飞快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柳氏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在床边站住了。

张木匠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冷冷的,像一条蛇在脸上爬。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他觉得她一定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柳氏终于躺了下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张木匠,片刻之后,呼吸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张木匠却一夜没合眼。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黑暗,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张木匠听见院子里传来柳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几分惋惜:“这该死的黄鼠狼!又咬死我一只鸡!”
他躺在床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柳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心疼地说:“也不知哪来的黄鼠狼,昨夜又祸害了一只大公鸡,脖子都给咬烂了。可惜了那只鸡,我还想着再养肥些,等你过几日歇了工再杀呢。”
张木匠看着她,看着那张干净的脸,嘴边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他“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柳氏又问:“你昨夜睡得好不好?我起来看鸡的时候,见你睡得沉,没敢惊动你。”
张木匠垂下眼,说:“睡得好。”
柳氏笑了一下,把洗脸水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张木匠坐在床边,慢慢地穿衣裳。他的手在抖,怎么也系不好衣带。
他想起那棵柿子树。今年结的柿子,又大又甜。
他又想起那些鸡。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少一只。柳氏说,鸡血都埋在树下了。
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窗外的柿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枝头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沉甸甸的,像是吸饱了什么。
张木匠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各位看官,你说张木匠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假装不知,继续做一对恩爱夫妻?还是收拾细软,连夜逃命?又或者——那棵柿子树下,到底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