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镇东三十里,有口枯井。
井是唐朝挖的,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着响。
镇上老人说,那井里压着东西。
这天夜里,猪八戒正在高老庄啃蹄髈,忽然听见风里传来声音……
“师弟……救我……”
八戒的蹄髈啪嗒掉在桌上,是猴哥的声音。
他驾起云就往外窜,落在枯井边上。
往下探头一望,黑洞洞的,什么也瞧不见。
可那声音更清楚了,就从井底下传上来:“八戒……下来……救救师兄……”
八戒犹豫半天,一跺脚:“得,俺老猪下去瞧瞧。”
他往下一跳,落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到底。
把耙子一举,念了声咒,绿光一亮,他倒吸一口凉气。

洞中央立着根石柱,柱子上拴着铁链,铁链那头锁着个猴。
那猴披头散发,浑身是泥,可那张脸,金箍、猴脸、火眼金睛,跟孙悟空一模一样。
那猴看着他,咧嘴一笑:“二师弟,你来了。”
八戒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怎么长得跟猴哥一个德行?”
“我就是你猴哥。”那猴晃晃铁链,“被压在这井底下五百年,等你来救。”
八戒耙子一横:“放屁!俺猴哥早成了斗战胜佛,在天上享福!”
那猴不答话,只是笑,笑得八戒心里发毛。
“二师弟,你记不记得,五百年前,你欠我一条命?”
八戒愣住了。
“那年你在福陵山当妖怪,天兵拿你,眼看要被砍头,是谁从天而降救了你?是谁引荐你拜师?是谁一路上替你挡灾挨打?”
那猴每说一句,铁链就哗啦啦响一声。
“八戒,你欠我的命,今天该还了。”
八戒握着耙子的手开始发抖,这些事儿,除了他和猴哥,没人知道。
正想着,那猴忽然往上一指:“二师弟,你往上看。”
井口那点微光里,慢慢探下来一张脸。
又一个孙悟空。
井口的猴冷冷往下看:“妖孽,还敢作乱?”
井底的猴咧开嘴:“妖孽?你才是妖孽。”
两个猴,四只眼睛,隔着几十丈深的井,死死瞪着对方。
井口的猴纵身一跃,落在八戒身边,掏出金箍棒:“八戒,别听它胡言乱语。这是个妖猴,专吃人的梦,流沙河镇死了不少人,都是被它吃的。”
井底的猴笑起来:“八戒,你问问它,当年花果山那些事,它记得吗?”
井口的猴脸色一变。

“它当然不记得。”井底的猴晃晃铁链,“因为它不是孙悟空,它只是个替身。五百年前,如来把我压在这儿,又找了个替身去取经。真的那个,一直在这儿。”
八戒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想起来了,大闹天宫那会儿,猴哥天不怕地不怕。
可取经路上呢?动不动就请菩萨、求如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井口的猴咬着牙:“八戒,别听它挑拨!”
井底的猴叹口气:“二师弟,我不吃你。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救真的那个,还是跟假的走?”
八戒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两个猴哥,四只眼睛,都盯着他。
他忽然把耙子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不打了不打了,俺老猪分不清。你们自己打,谁打赢了俺跟谁走。”
两个猴对望一眼,忽然同时笑起来。
“呆子,”井口的猴收了棒子,“这一路上,也就这点没变。”
井底的猴晃晃脑袋:“还是这么怕麻烦。”
八戒眨眨眼:“你们……到底谁是谁?”
井口的猴走到井底的猴跟前,蹲下来。
两个猴的手掌隔着铁链,贴在一起。
“五百年前,”井口的猴说,“取经那天,我站在五行山下,观音问我:孙悟空,你可愿意放下过去?我说愿意。可心里头有个声音说,过去那些事儿,真能放下吗?”
井底的猴低下头:“放不下的,都压在这儿了。”
八戒慢慢听懂了。
井底的猴,是猴哥的执念,狂妄、不甘、傲气、恨。
五百年前,他把这些留在这儿,自己干干净净上路了。
可这东西在这儿长了五百年,越长越像他,最后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才是真的。
井口的猴站起身:“走吧。”
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些梦呢?镇上死的人,怎么回事?”
井底的猴笑起来:“他们自己掉下来的。人心里头的梦,比什么都沉,掉下来就爬不回去——我只是捡来吃了。”
八戒听了,忽然想起那些死在床上的人。
是梦太沉了,还是心太重了?

井口的猴抓起八戒的领子,往上一纵。
井底传来那猴的声音:“二师弟,那顿饭钱,咱俩两清了……”
回到镇上,天快亮了。
八戒蹲在井边发呆:“猴哥,那井底下,真是你吗?”
井口的猴没答话,只是笑了笑,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掂了掂,又塞进去。
“走了,师父等着呢。”
八戒爬起来,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
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底下有只猴。
那只猴,曾经是孙悟空的一部分,如今是另一个自己。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口这样的枯井。
压着些放不下的东西。(民间故事:井口有个孙悟空,井底有个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