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跟我说她怀上了的那个时候,我正踩着凳子给她换招牌上的灯。灯泡已经闪了两天,她一直说凑合着还能用。我把旧灯泡拧了下来,玻璃烫手,她在底下扶着凳子,说完这句话,手也没有松开。
我说,啊?
我从凳子上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把垃圾桶往边上踢了踢,说你把眼睛看着点,别踩着。我说哦。然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新换的灯泡亮着,白得晃眼。
那天晚上我在她店里一直坐到十点半,什么也没干,手机滑来滑去,一条也没有看进去。
红梅的水果店就开在我隔壁,我是修电动车的。前年冬天我蹲在门口吃泡面,她端来一碗饺子,说你这么吃下去得胃病。我说姐你别管我。她说我不是管你,我是看着难受。后来就天天端,端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晚上收了摊就往她那边坐着看电视,看到十一点她赶我才走。
再后来就不走了。也没人说过这到底算什么,就那么住下了。
一开始我叫她红梅姐。有一回她嫌这么叫太生分,说你叫姐我都不好意思应。我就改口叫阿姨,她拿苹果砸我,没砸着,滚到地上,她自己又捡起来削了吃了。她的水果烂了也不扔,把烂的那块削掉照样吃。我说你一个卖水果的倒吃起烂的来了,她说好的能卖钱。店里那只橘猫也跟着吃烂的,吃得挺胖,卧在泡沫箱上不动弹。我有时候觉得那猫比我舒坦,啥也不用想。
我妈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跟那个卖水果的搅一块了。我说什么搅一块,处对象呢。她说那女的多大。我说比我大一点。什么叫大一点。大八岁。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动静,我以为断了,喂了两声。她说,人家都四十了还能给你生孩子吗。
我妈这话难听,但问的是正经事。
红梅三十九,虚岁四十。长得不像,人利索,头发扎起来一甩一甩的。卤肉店老胡说,红梅搁二十年前是个大美人。我说搁现在也好看。他说你小子有福气。我说滚。
她儿子十一岁,在老家跟着姥姥,一年见上两回。前夫的事我问过一次,她说别提了,我就没有再往下问。
所以她说怀了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也不是慌。
我先想的是,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就闪了那么零点几秒。我马上就觉得自己不是人。可这念头确实冒出来了,我骗不了自己。红梅看我不说话,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事,灯泡有点晃眼。
她说,你要是不想要,我自己去。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擦柜台,头都没有抬。玻璃上有一块印子,她来回擦了半天也没有擦掉。
我说我没说不要。
她说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拿着手机搜了半天,搜的是三十九岁怀孕有没有风险。搜完心里更乱,说不清到底是担心她,还是嫌麻烦。
我这两年没给过她钱。偶尔买菜我付,别的她从不张口,十个月一次都没有张过。以前我觉得挺好,现在想想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直以为我怕的是钱。房、车、彩礼、奶粉钱,以及上大学得花多少,我都算过,算完头疼,头疼完就不想了。
后来我发现不是。
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她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说要不咱俩就这么过吧,证也不用领了。我说行啊。
我说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行,反正随时都能散。
这想法我谁也没有说过。这十个月当中,我心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是空着的,留着个万一。万一碰见个年纪差不多的,万一我妈闹起来,万一哪天我想回市里,万一她儿子不认我这后爹。留着留着,我就觉得自己随时都能抽身走人。
孩子一来,抽不了了。
我在楼道抽了四根烟,想明白一件事:我怕的不是当爹。
我怕的是我这辈子就这么定了。
定了就没有万一了。我就得认,认我就是个修电动车的,认我三十一了,以后别再想别的了。
这话挺不是东西。红梅要是听见得寒心。人家给我做了十个月饭,我心里盘算的却是这些。可说回来,我要真是个利索人,早该把话说清楚,也拖不到人家怀孕。拖到现在,怪不了别人。
第三天早上她照常开门,搬箱子,摆水果,拿粉笔一笔一笔地写价。我蹲在门口看了会儿,进去说,上医院吧,我陪着你。
她说,想好了?
我说,没想好。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跟着干啥。
我说没想好也得去。
医院在城东,她挂的是八点半的号。她在那边排队,我在走廊坐着,塑料椅凉,坐不住,起来走两圈又坐下。给老板发消息,说这两天活儿干不了了。他回个问号。我没回。
轮到她的时候,她进门前回头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说你进去吧。
她说好。门就那么关上了。
我在外头站着,兜里那张挂号单还捏在手里,都捏出了汗。
她出来得比我想的慢一些,手里捏着单子,脸绷着。我站起来。她走到我跟前把单子递过来,我说我看不懂。她说看不懂你捏那么紧。
我说,那咱们上馄饨店吧。
她说这才九点。
我说九点怎么了。
后来我们就在路边吃了两个包子。馄饨店那会儿还没有开门。